第二十二章(第2/5页)

我记得,那段时间我们都很快乐。我爱你的爸爸。即便后来我们都开始变了,我依然爱他。

你出生那天——顺便告诉你,你是在萨利纳斯[3]野外的一顶帐篷里出生的——我觉得自己特别伟大,完全沉浸在爱情的汪洋中。我们给你取名叫塔露拉·露丝,因为我们知道你会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女孩儿,而且你那粉红色的皮肤是我接触过的最柔软、最甜蜜的东西。

我爱你,真的爱你。

但你出生之后我就遇到了一些状况。我开始整夜整夜做关于我爸爸的噩梦。现在人们会告诉那些年轻的妈妈,说这叫产后抑郁症,但在我们那个年代,谁会懂得这些呢?尤其我们当时还住在帐篷里。我们的帐篷狭小不说,还到处都是尘土,我经常在半夜里尖叫着醒来。我身上那些被烟头烫伤的疤痕似乎隐隐作痛,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自己能看到它们在衣服下面一明一灭地发着光。关于这一点,雷夫是无法理解的。

我开始记起以前被当成疯子时的感觉,这让我恐惧不已。于是我又开始沉默寡言,并尽量乖乖的。但雷夫不愿意看到我郁郁寡欢的样子,所以他经常抓着我,摇晃我的身体,求我告诉他出了什么事。一天夜里,他终于失去了耐心,我们开始争吵。那是我们之间第一次真正的争吵。他想要的,我给不了。所以他渐渐疏远了我,或者是我一点点把他逼退了。我也记不清楚。总之,他一跺脚便走了。他的离开让我陷入了崩溃。我开始胡思乱想,我想到我的种种不对,想到我失去了他,继而又开始怀疑他从来就没有真心爱过我,他怎么能如此对我呢?最后他回来时,你正光着屁股哭闹不休,地上到处都是你拉的屎,而我只是坐在那里,像刚睡醒的人一样茫然盯着你,却无动于衷。他骂我是个疯子,于是我……我彻底失控了。我在他的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事情闹大了,连警察都被叫了过来。他们给雷夫戴上手铐带走了,并让我交出了我的驾驶执照。要知道那还是1962年。虽然我已经是成年人,而且还是个孩子的母亲,但他们照例通知了我的爸爸。那个时候,我妈妈连一张自己的信用卡都没有。我爸爸说把我抓起来,结果警察们真的照做了。

我坐在散发着恶臭的牢房里好几个小时。这段时间雷夫已经被采了指纹,并被指控为袭击罪(别忘了,我是白人女孩儿)。社会福利部门一个生着苦瓜脸的女人把你抱走了,还当着我的面说你多脏多臭。我本应该伸出胳膊大声疾呼,要求他们把你还给我。可我却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被深深的绝望、被看起来仿佛永远都无法化解的悲伤压得喘不过气。我是个疯子。现在我知道了。

我在牢里待了多久?我现在也不知道。早上,我对警察说雷夫并没有打我,是我撒了谎,但他们已经不在乎了。“为了我的安全”,他们暂时把我扣留,直到爸爸前去把我领走。

他们送我进的第二家医院比之前那一家更为恐怖。我应该呼叫,抗争,伺机逃走。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那么做。我像没了魂儿一样,稀里糊涂地跟着妈妈走上台阶,进了一栋充斥着死亡气息,以及刺鼻的酒精和尿臊味儿的大楼。

多萝西离家出走,和人生了孩子,后来还打了她的男朋友。现在她没话说了。

从那时起,我相当长的一段人生就荒废在那个臭气熏天、窗户上装着铁栅和铁丝网的大楼里。

对那个地方我仍有一些记忆,但我不能多说,尽管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那里的宗旨是药物治疗。用盐酸阿米替林对付抑郁,用水合氯醛对付失眠,对付焦虑的药叫什么名字我记不起来了。此外还有电击和冰浴……以及……总之他们说是为了我好。起初我的头脑还很清醒,但是后来,氯丙嗪把我变成了一具僵尸;强光灯刺伤了我的眼睛,我的皮肤开始干裂皱缩,我的脸也开始浮肿。当我终于有力气爬起来照照镜子时,我发现他们说得没错。我确实病了,需要治疗。我相信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我治好。而我需要做的就是乖乖听话。不要再又骂又打,不要再编造关于我爸爸的谎话,不要再妄言要回我的孩子。

我在那里待了两年。

离开医院时,我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我只能这么形容。我以为,在结实的房门砰的一声在我身后关上,在我透过铁栅和铁丝网凝望天空之前,我已经知道了恐惧的滋味,可惜我错了。等我出来时,我的记忆已经变得恍惚——有时候感觉时间仿佛逃走了一样,我的人生轨迹上有了很长的一段空白。没办法,我就是想不起来。

但我仍然记得爱情的甜蜜。这记忆虽然朦胧,却支撑着我在医院幸存下来。黑暗中,我经常死死抓着这段记忆不放,就像把玩一串美丽的念珠。他爱我。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我并不孤单。

而且,外面还有你。

我一直记着你的样子:粉色的小脸儿,巧克力色的眼睛——那是雷夫的眼睛——还有你试着爬动时向前探身的样子。

他们最终放我出来的时候,我慢吞吞地走出医院病房,身上穿着我自己的但我却认不出来的衣服。

我妈妈站在外面等我,她戴着手套的双手仍紧紧抓着提包的皮带。那天她穿了一件很古板的短袖连衣裙,腰间系了一条细细的白色腰带。她的头发紧紧贴在脑壳上,活似戴了一顶游泳帽。她抿着嘴唇,透过猫眼眼镜盯着我。

“你好些了吗?”

这问题早已令我心力交瘁,但我藏起疲倦的神色,“好多了。塔露拉怎么样?”

我妈妈不悦地叹了口气,我知道那是个不该问的问题。“我们对外人一律说是我们的侄女。他们也知道我们去法庭争取过抚养权,所以你最好什么都别说。”她说。

“你们要把她从我的手中夺走?”

“你看看你。你爸爸说得没错。你没有能力抚养孩子。”

“我爸爸。”我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但已经足够。妈妈顿时变得怒气冲冲。

“别再啰唆了。”她抓住我的胳膊,拉着我走出医院,走下台阶,上了一辆崭新的天蓝色的雪佛兰英帕拉轿车。当时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尽办法把你从那个可怕的家里救出来,但我知道这件事必须慎之又慎。哪怕一个小小的失误,我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了。我知道医院里的那帮人都有些什么手段。我见过被剃了光头的病人,见过病人身上的手术疤痕,见过病人空洞的眼神和拖拖拉拉的脚步,有些病人甚至大小便失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