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日食更重要的

"300年一遇”,这是大众媒体上关于日全食的统一口径。虽然有人提醒,一般来说,每年会有不下四五次的日食,然而这并不影响人们在某天的9点11分仰望天空,在黯淡的天幕下发出兴奋的叫喊。

中国人历来讲究天人感应,西方人大概也有类似的观念。相信日食导致新生儿唇裂,祷告上天自忏其罪或是驱赶吞食太阳的恶魔等等,那是古人的观念。但今天仰望天空的民众,在观念上会有多大的进步,我是有些怀疑的——听说,有人在日食那天许下了世界和平的宏愿,还有不少年轻人在那一刻郑重向女朋友求婚,观念这玩意儿真是耐人琢磨。

黄一农先生就写过不少这方面的文章。他说,因为一个主凶的天象,皇帝要下罪己诏,策免三公,有时还要搭上宰相的性命,所谓天文,似乎严肃得很。但同时篡改记录,虚构事实和伪造天象的事情又比比皆是。例如为了营造改朝换代的大好气氛,天文家或史家常常虚造天降祥瑞以附会天命;明明真是“五星聚舍”的大吉兆,若是不符正统评判的关节,则往往隐而不书。(《社会天文学史十讲》,复旦大学出版社)可见人的观念虽根深蒂固,却又脆弱不堪。

当然,对于终日低头寻路的大多数人来讲,所谓“观念”有什么值得深究的?不如借此一刻仰望天空——即便不能唤起一丝有关人与宇宙之间的玄思,也可缓解几分颈椎疾患。

少数执着于观念的人则可借仰望一个人的名字来缓解自己的颈椎病:柯拉科夫斯基(Leszek Kolakowski),一位波兰裔的哲学家和政治理论家,观念的生产者与澄清者,首届“克鲁格人文与社会科学终身成就奖”获得者,刚刚病逝在牛津的一家医院里,终年81岁。在数十年的学术生涯中,他一直思索的,其核心也可说是一种“天人观念”,就像他的首部专著的标题《个体与无限》。

柯氏不为大众所知,但其著述译成中文的不在少数,早在十几年前就有《伯格森》《宗教:如果没有上帝》《形而上学的恐怖》等书,近年又有《关于来洛尼亚王国的十三个童话故事》《与魔鬼的谈话》与读者见面,可见知识阶层一直对他颇为关注。他知识渊博,兴趣广泛。哲学、思想史、文化研究、文学和评论,都有很高的成就。他不仅是学者,还是一位公共知识分子,波兰团结工会的顾问和精神偶像。有人这样评价他:“这位启蒙思想的怀疑者,这位在知识上最为严谨的学者,这位所有幻觉的反对者,却在运动中担当了最为浪漫的普罗米修斯式的角色。他是人类希望的唤醒者。”(《悬而未决的时刻》,刘擎著,新星出版社)

在我看来,这句评语不仅说的是柯拉科夫斯基的成就,而且也道出了观念与希望之间的秘密。就像日食那天,糟糕的天气妨碍了奇迹的观看,却不会消磨掉人们的希望。这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