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魂铃(第2/2页)

甚至连情书,「最温柔的艺术」裏原应最温柔的一种,怕也温柔不起来了。梁实秋先生在《雅舍小品》裏说:「情人们只有在不能喁喁私语时才要写信。情书是一种紧急救济。」他没有料到电话愈来愈发达,情人情急的时候是打电话,不是写情书,即使山长水远,也可以两头相思一线贯通。以前的情人总不免「肠断萧娘一纸书」,若是「玉当缄劄何由达」,就更加可怜了。现代的情人只拨那小小的转盘,不再向尺素之上去娓娓倾诉。麦克鲁恒说得好:「消息端从媒介来」,现代情人的口头盟誓,在十孔盘裏转来转去,铃声丁零一响,便已消失在虚空裏,怎能转出伟大的爱情来呢?电话来得快,消失得也快,不像文字可以永垂后世,向一代代的癡顽去求印证。我想情书的时代是一去不返了,不要提亚伯拉德和哀绿绮思,即使近如徐志摩和郁达夫的多情,恐也难再。

有人会说:「电话难道就一无好处吗?至少即发即至,随问随答,比通信快得多啊!遇到急事,一通电话可以立刻解决,何必劳动邮差摇其鹅步,延误时机呢?」这我当然承认,可是我也要问,现代生活的节奏调得这么快,究竟有什么意义呢?你可以用电话去救人,匪徒也可以用电话去害人,大家都快了,快,又有什么意义?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

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

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

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

在节奏舒缓的年代,一切都那么天长地久,耿耿不灭,爱情如此,一纸癡昧的情书,贴身三年,也是如此。在高速紧张的年代,一切都即生即灭,随荣随枯,爱情和友情,一切的区区与耿耿,都被机器吞进又吐出,成了车载斗量的消耗品了。电话和电视的恢恢天网,使五洲七海千城万邑缩小成一个「地球村」,四十亿兆民都迫到你肘边成了近郊。人类愈「进步」,这大千世界便愈加缩小。英国记者魏克说,孟买人口号称六百万,但是你在孟买的街头行走时,好像那六百万人全在你身边。据说有一天附带电视的电话机也将流行,那真是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了。《二○○一年:太空放逐记》的作者克拉克曾说:到一九八六年我们就可以跟火星上的朋友通话,可惜时差是三分钟,不能「对答如流」。我的天,「地球村」还不够,竟要去开发「太阳系村」吗?

野心勃勃的科学家认为,有一天我们甚至可能探访太阳以外的太阳。但人类太空之旅的速限是光速,一位太空人从廿五岁便出发去织女星,长征归来,至少是七十七岁了,即使在途中他能因「冻眠」而不老,世上的亲友只怕也半为鬼了。空间的代价是时间」,一点也不错。我是一个太空片迷,但我的心情颇为矛盾。从「二○○一年」到「第三类接触」,一切太空片都那么美丽、恐怖而又寂寞,令人「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而尤其是寂寞,唉,太寂寞了。人类即使能征服星空,也不过是君临沙漠而已。

长空万古,渺渺星辉,让一切都保持点距离和神祕,可望而不可即,不是更有情吗?留一点余地给神话和迷信吧,何必赶得素娥青女都走投无路,「逼神太甚」呢?宁愿我渺小而宇宙伟大,一切的江河不朽,也不愿进步到无远弗届,把宇宙缩小得不成气象。

对无远弗届的电话与关山阻隔的书信,我的选择也是如此。在英文裏,叫朋友打个电话来,是「给我一声铃」。催魂铃吗,不必了。不要给我一声铃,给我一封信吧。

一九八○年愚人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