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幕三场抒情叙事诗体讽刺剧式哲理小说

邂 逅

A

1995年的这一天,她遇见了他,驮着一箱啤酒。

你是……怎么?不敢认了?对,正是。算了别握了,你瞧!

你这是……哦,上坟。没错儿,上坟。上坟——嗯?不是我什么人,找乐儿,上着玩儿呗。这么好的天儿,中国人民也没嘛玩儿的……

你现在……现在?上坟去呀。喚?你不知道?真的假的?这不上个月出来的吗?妈的死活非让我出来,说是满了。咱也不能老因为一个理由进去呀,是这么个理儿不是?这不正琢磨着呢,兴许有个上坟管理实业有限公司。您可离我远点儿,指不定几双明察秋毫的眼睛盯着我呢,你瞧那位大姐直往这儿看,我怕得有理。

你这儿……过得挺棒,就跟当年出生之后从医院跑回家一样。怎么?连我的消息都不敢打听了?啊,对不起,兴许我认错人了。狗娘养的们说得对,没错儿,洒家是这么回事儿。你听他们的没错儿,瞧你现在,事实胜于雄辩嘛。哈哈?哎,小心蹭上,印上了就不大好办了,是吧?

我是想问……啊,我明白。没有。咱要那玩意儿干吗!闹得慌。再说我又改装不了,这玩意儿又不能复印,哪个乐意让一个疯子敲来焊去的?您是有学问的人,这话不孙子吧?

那你将来……咳,共产党饿不死人。四化眼瞅着就要实现了,咱也放明白点儿,功成身退,颐养天年。前三门有个卖啤酒的丫头,企图白嫁给我,目前正进行建设性磋商。这不我急着给她上坟去?哎呀他娘的一点半了!不赶趟了,咱回见吧。哎,对了你叫……啊,回见回见,有空闲着没空来。

B

1995年的这一天,她遇见了他,戴着一副眼镜。

你是……噢,是你,你好。

你……我……

你这是……哦,上班。睡完午觉,一看还早着呢,先到这儿溜达溜达。这么好的天儿,这歌儿唱得也挺……

你现在……现在?上班去呀。嗯?啊,挺好的。不太忙,但也没空儿。嗯?刚提的,上个月死活非提,说是够了。没什么意思。那还得了!就是这么回事儿,反正都一样。都是卖力气。哼……这歌儿还挺有意思的,“摆不开那些回忆”,这些小年轻儿,“为什么我们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到今天还是个继”,还有点儿味儿啊?是啊,想起来又何必呢……

你这儿……那么回事儿呗。就跟朱光潜在澡堂里偷床单一样。也没什么可说的,你大概也都听说过。我……也都听说过。老朋友们说得对,我们不过是一步一步地去把它变成现实,然后看着就舒心了,以为自己不是阿Q。实际上究竟成功了还是失败了,天知道,鬼知道,你心里也知道。哎,对不起,靠这边儿一点。

我是想问……噢,没什么,就那样。谁也逃脱不了,完全是按既定方针办,当初不就想到这种最大、最容易的可能了吗?也好。一个人总要有点责任感,还要给社会一点安分感。别这样问我,非要问的话,那回答就是肯定的了,明白吗?

那你将来……将来?过去就是将来。现在就是将来。我知道你……我已经。所以我希望……也就是说我已经不希望。但是你知道它睡在什么地方,别为了好奇去弄醒它了,眼瞅着四化就实现了。嗯?怎么不大对劲儿?你的表……妈的又把我的表乱拨着玩,已经一点半了!再见吧……多保重,再见。

C

1995年的这一天,她遇见了他,夹着一个皮包。你是……喔唷,是x x同志啊,你好你好。嗬,真漂亮。

你这是……哦,上朝,哈哈,此乃本衙门的专业术语,一律唤做上朝。这么好的天儿,真令老夫也想发发少年狂喽,哈哈……

你现在……现在?上朝去呀。噢?喔哈哈哈,瞧我这反应,好汉难提当年勇哦!一天到晚无事忙,食君俸禄,为民请命,虽说闪不了什么大亮儿,可螺丝钉精神毕竟还是需要的嘛。文明礼貌月,“九五”计划,唐古拉山前线,比利亚姆海林,什么音乐安眠丸等等等等,到处都需要嘛。难得像你如此清闲……啊对不起,革命分工不同嘛,两条道……你这儿……感谢马恩列斯毛在天之灵,没病没灾。我遗嘱里预测的那些意外故障哪个也没有光顾,看来真是“有备无患”。该杀死的臭虫都杀了,可是无处去领奖金,机构太不健全啦,改革的路正长,夜也正长,夜长确实梦多啊……夏时制实行得是时候……啊没有,我这是职业习惯,与个人情感无……别介意,你请。

我是想问……啊,哈哈哈,那是自然喽。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嘛,领导的督促,同志们的期望,工作的需要……啊?当然……喽。你以为我是在故意地宽慰……自己,哈哈,唉——

那你将来……一派大好嘛。当然,我们已经不是八九点钟的太阳。但老夫还喜作黄昏颂嘛,何况我们小夫呢!要向前看。是呀是呀,过去值得……好像,不过也……忘了也就忘了吧,改革要求我们胸怀宽广嘛,死去的人就先别让他活了,住房这么紧张……哎唷,新居分配会必须去,这都一点半了!少陪少陪,后会有期。

(本文系为北大学生刊物而作)

还是“谁主沉浮”

在《百年中国文学总系》里,我担任的是1921年这一卷。

当谢冕先生向我面授了这套书系的战略构想后,我脱口就选择了1921这个年份。

“脱口而出”的背后,实际上必然隐含着一个人的文学观。1921年拥有一长串公认的文学史重要事件:文研会(14)、创造社(15)成立,《沉沦》(16)、《女神》(17)出版,《阿Q正传》(18)发表……我认为这些事件是百年文学史不可回避的议题,因为任何一部文学史都是与以往文学史的对话,只有在不回避、不转移重大话题的对话中,才能真正传达出文学史写作的时代性。而我脑海中一瞬闪过的那些重要议题,扩展开来已足可构成小半本1921年的文学史。

我是一个注重审美的人,但我的审美观是内外兼顾的。我不喜欢新批评派否定文学作品外部研究的主张,而他们值得肯定的对文学作品“细读”的做法,我认为远不如古代的经学,近不如当代的“四人帮”。我始终坚持认为,不会欣赏生活,也就不会欣赏文学。文学史的写作,尤其需要给出特定时代的文学所处的时代生活坐标。它是把文学放在一个与其他文化现象互动的体系中进行观察体认,这与传统的从时代背景的社会学概括推出作为个别现象的文学是截然不同的。比如经过对1921年的社会全景扫描,最后定格到文学这片园林。1921与其他年份的选择,都是出于对百年文学做“切片观察”的目的,但切片观察首先应该清楚描述这一片是从何处切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