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天大楼的棋(第2/3页)

十八天人下棋,不是两个人在下,而是两伙人、两群人、两队人在下。大部分观众都加人战团(正符合现代体育精神:重要的是参与),有的做参谋,时而献计献策;有的做国师,每步棋都要垂帘听政;有的忠心拥护一方,如同自己在下;有的两边使坏,惟恐天下不乱;有的趋炎附势,哪方形势有利支持哪方;有的侠肝义胆,专门扶弱灭强。棋界有句格言:“观棋不语真君子。”这句话在专业场合之外,几乎是一句废话,从没见哪里真的实行过。面对美国和北约集团的强盗行径,“观棋不语”是君子吗?No!高声谴责,愤怒声讨才是君子,装聋作哑,厕身局外则是小人。十八天人下棋,要输的一方有时心烦意乱,埋怨对方的参谋,或是要贏的一方害怕有人看破自己的阴谋,也常常说:“谁也不许支招啊!俩人下棋,多嘴是驴!”但很快便遭到有力反驳:“见死不救王八蛋,观棋不语是傻逼!”北京工人体育场那些可爱的球迷的强烈参与意识和语言风格,大概就是从这儿起源的。

在这种场合,要想坐上小板凳,成为对弈者,是十分不易的。你首先必须棋艺不错,禁得起大家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更重要的必须具有即时处理多种意见的分析判断能力。误信谗言和不纳忠言,都会被取而代之。那是一个绝对民主的空间,没有世袭,没有禅让,只有既打败敌人又尊重民意的人,才会被拥上宝座。每人都有机会,惟才是举,每人都能上能下,视为自然。十八天的棋摊,成为我学校之外最重要的人生课堂。

有幸的是,我很早就能经常坐上板凳,在一片喧哗中保持着冷静。在林彪摔死之前,我已经打遍本楼无敌手。到粉碎四人帮之际,我已经成为十八天大楼的一流高手。我下棋有几个特点:一是轻拿轻放,从不用乱摔乱敲或其他动作干扰对手心态。二是少说多听,除了说点玩笑话以外,从不威胁侮辱对方,对别人所出的馊主意也不讽刺。三是从不悔棋,摸什么走什么。就像我一辈子考试没有做过弊一样,这是我终生的骄傲。四是不怕逆境,有一点点希望,就绝不投降,竭尽全力要反败为胜。这几个习惯,使我小小年纪,便以老成持重而倍受尊奉,导致我终于走上了无比虚伪的知识分子的生活道路。我上初中以后,大家都不大愿意跟我下棋,这不仅仅是怕输,更是因为跟我下棋,他们感到一种人格上的压力和束缚。他们不好意思喧哗,不好意思悔棋,形势一旦不利就丧失信心,下棋变成了一件非常认真和沉重的事情,棋摊上缺少了热气腾腾的胡闹氛围和欢乐景象。那些大哥大叔尊重我就像我尊重我的老师一样,现在想起来,我明白,那就是我脱离群众的开始,十八天的棋摊,培养出一个自己的叛逆者。

四、棋中有道

但有时遇到外来的高手,大家还是纷纷来找我。人民相信自己的“专家”。有一次两名垃圾车上的清洁工人,一上午从十栋杀到三栋,几乎要扫平十八天大楼了。我中午放学回家,听说来了两个江湖魔头,拿起窝头蘸了些腐乳,便被簇拥着去了。第一个大胖子工人使的是“辘轳炮”,路子很野,我脑子里还在背外语单词,没有完全进人状态,竟然接连被他抽去我两个大车,危急之中,我置主帅于不顾,双马一兵力扑敌人九宫,利用“辘轳炮”后方拥挤堵塞的弱点,抢先一步,将对方主帅闷死在被窝里。第二盘以屏风马对当头炮,胜得稍为轻松。这时窝头吃完,第二个小白脸工人上来。他观察了我两盘,以为我擅马不擅炮,便首先采用俗招,飞起双炮,换掉我的双马。哪知我的看家本领却是用炮,只用20多个回合,我便以“天地炮”迫他订了城下之盟。第二盘他正正经经,谨小慎微地下,果然工夫细腻,我在多一马一兵的优势之下,竟然胜不了他,以和局告终。第三盘我使出浑身解数,用了50多个回合,才艰苦地赢下来。此时日落西天,一片昏暗,抬头一看,四周的围观者层层叠叠,不下百八十个。有些妇女和不爱下棋的人,听说是孔庆东在大战两个外来的高手,也凑在圈外打听。忽然开来一辆垃圾车,下来一个中年工人,说你们两个整天不好好干活,到处下棋,还得我开车接你们,你们这不成了大地主刘少奇了吗!”两个工人站起身,对我说:“哥们,佩服你,改天再比划。”那中年人说:“怎么的?你们输了?”然后指着小白脸对我说:“你知道他吗?这是王嘉良的儿子!”王嘉良是多年的全国亚军,棋界人称“东北虎”,是哈尔滨人心目中的英雄。我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宁愿信其为真吧。这时我妹妹给我送来两个窝头,我就给了一天没吃饭的他们,说改日再战。可是以后再也没见过他们。这次苦战之后,我的名气又扩大了些。近郊一个公社的知识青年请我去冒名代表他们比赛,我以9胜1负夺得锦标,奖品是一副象棋、一盒铅笔和一套毛选。他们舍不得把奖品给我,就请我吃了一顿饭:干豆腐卷白糖,烧饼夹蒜茄子,白菜汤随便喝。

其实我并不是十八天大楼棋艺最高的人。小学二年级时,我曾和七栋的一个高年级孩子一起向一位老人学棋。但学了几天,我对那种“专业化”的路子不感兴趣,不愿意打棋谱,背棋式,于是就半途而废了。另一个孩子则坚持了下去,后来成为国家级的棋手。他的大名好像叫范慧连,但我们都叫他的外号“小老范儿”。他不参与我们的“野战”,每天背着一书包棋书去上学,也是十八天的名人之一。我由于没有专业训练,棋的漏洞和俗手很多。遇到专业棋手,往往有败无胜。但我在下那种野路子棋的过程中所得到的收获,是一种全面的人生训练。比如说下棋不一定要贏,还有,怎样输才能不被人发现是故意相让,这些都是比下棋更深的学问。我高中一二年级时,棋力达到顶峰,可以算出十几个回合的变化,可以解开报纸上的征答题和街头的棋式。大学期间也罕遇敌手,但不经常下了。有一次中央民族学院工会组织擂台赛,我和女朋友去随便转转。女朋友不会下棋,但喜欢奖品,我就上前,一路过关斩将,一直杀败总擂主。出门时,女朋友抱着一大堆洗衣粉什么的,活像是被我抓住的不法商贩。

十八天大楼的棋风,不是教人怎样去战胜别人,征服别人,而是教人怎样与别人交流喜怒哀乐,怎样与别人和睦相处,怎样保持快活的生命状态。这些年来,我很少下象棋了,棋力巳经低到小学时的水平了,但棋的精神却愈加深人我的心灵。胡适自称是一只“过河卒子”,我也感到自己巳经渡过了某一道生命之河,正朝着人生的底线,默默地进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