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们长大了(第2/3页)

在老师的多番暗示下,我爸妈也送了礼,自此我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同学升任了卫生员,主抓班级的眼保健操工作。这也算一种特权,虽然我无法像小叶子一样公然在上课时间随着大队辅导员消失,至少在大家都闭眼睛做操的几分钟里,我可以威严地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

只是想要做不一样的人。人类对权力的向往与生俱来,我们只看到权力等于自由。

然而我一直回避的一件事是,文艺委员她们对小叶子的模仿仅仅止步于宣誓时喊出她的名字,而我,差一点就真的成为了第二个小叶子。

但是我失败了。

因为我爸妈送的礼比较可心,二年级时老师随手把我塞进了一次讲故事比赛的候选队伍里。我倒也算争气,全校选送了十几个人,我是唯一一个进入复赛的小孩,原因恐怕是小叶子有事临时弃权。

我懵懵懂懂地进了大会场,懵懵懂懂地被化妆师涂抹成鬼样子,两个甜美的小辫子扎得太紧,扯得头皮都痛。当我也站在追光里,烤得浑身冒冷汗却什么也看不见时,所有背下来的串词都在脑海中碎成一片,我才发现小叶子的生活有多么可怕。

她真的很不容易。

那次大赛我得了一等奖,论分数是一等奖最后一名,幸好奖杯上不会写得这么详细,拿回学校也依旧光荣得很。因为这个奖项我升任了学习委员,也在随后开展的中队会大赛上,被老师点名和小叶子搭档,一起做主持人。

噩梦这才真正来临。站在她身边比独自站在追光里还难受。

我认为那些小童星们讲话抑扬顿挫做作得可笑,轮到自己,却连可笑都做不到,简直可耻。大队辅导员和班主任都懒得照顾小孩的面子,常常当着全班的面让我把一段串联词背上许多许多遍,发现毫无起色,就扔下一句“扶不上台面的玩意儿”了事。

主动请辞,又被批评为“矫情,这么好的机会大家都抢着要,你是不是有病”。

中午一个人沮丧地伏在桌面上,来安慰我的人竟然是小叶子。我们即使搭档也没说过几句话,她却在那时拉着我去学校僻静的地方,让我闭上眼睛重新背诵串联词。

“你闭着眼睛的时候自然多了。睁开眼睛重来,谁都不要看,就当他们不存在。”

不知道是不是她闯荡江湖的心得。小孩子的话朴实又无趣,可我一直牢牢记得,就当他们不存在。

我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顿悟,主持功力依旧堪忧,却也在一场又一场的排练和比赛中进步了起来。随着年级的增长,学校里也找不出几个能和小叶子搭档的人,于是大型艺术节、少先队队庆这些活动就都选择了我,矬子里拔大个儿,最后倒也有模有样。

终于我也成了可以在上课时候自由离开的学生,却发现这件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好玩,因为别人放学回家了之后,你也不能走。大队部办公室,根本就是监牢。

小叶子很开心多了我这么一个狱友。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我发现小叶子是一个非常谦和友善的小孩,没有架子,骨子里甚至有些习惯性讨好。

当然,她也有很多属于成年人的机灵和眼色。

第一任班主任明明是升迁,却和我们解释说“不知为什么”自己突然被大领导调走。三年级的孩子本能觉得大领导是大坏蛋,要把这么好的老师从我们身边夺走,于是哭得像是要给谁办丧事,整个班泪水涟涟,一哭一上午,直到把校长都哭了过来,无论和我们怎么解释,孩子们都听不进去。

我一腔热血,又是第一任班主任器重的学习委员,每次冬季课间跑步,她都允许我和她一起在队伍最后面散步聊天,这在我心中是极大的器重与特权,我想我必须要为她做点什么。

是小叶子拉住了我。她说:“你别被当枪使。”

这六个字在我心里属于爸爸妈妈才能讲的、很高深的话了。我犹豫的时候,文艺委员站起来了,一呼百应,正在最激昂的时刻,校长一拍桌子,把我们骂了个狗血喷头,文艺委员被揪到办公室好一通训斥。

小叶子救了我一命。我问她怎么看出来的,她说她注意到,我们哭成这样,班主任很高兴;听说班主任去别的学校是升迁做副校长的,人往高处走,再怎么哭,班主任也不会留在我们身边的。

长大后我可以轻易将这件事归结为班主任得便宜卖乖,临升迁前还要做场戏来彰显自己的威望。但那时候,看出这一切的小叶子,还不到十岁。

我们也共同经历过很多好玩的事。

刮着大风的春天,操场上举办校园艺术节,我和小叶子搭档报幕。中间有个节目,最后两个字我们都不认识。大队辅导员和朱校长都不知道去了哪儿,我慌了,小叶子把节目单塞给我,说:“你先顶住!”

我几乎要哭出来,看着她冲回教学楼,心里想的是,也太没义气了吧?

半分钟后她子弹一样冲出来,怀里抱着厚厚的《新华字典》,笑嘻嘻地拉着我查生字,一边翻页一边自我检讨:“明明应该时刻放在身边的,不能因为是学校的小活动就松懈,是我太不专业了。”

那两个字是“蛤蜊”,念作gé lì。我们拍拍胸脯,松了一口气,小叶子把这个得之不易的机会让给我,于是我笑容满面地上台报幕:“请欣赏二年×班的集体舞,《快乐的小蛤蜊》!”

没有人上台。被点到的班级站在我们背后,一脸懵懂,我们俩也一脸懵懂地看到每个小孩都穿着连体舞蹈服,背着一对儿泡沫做的大贝壳。

大队辅导员冲过来,哭笑不得,“你们报的什么玩意儿!那是嘎啦!快乐的小嘎啦!给我上去重报!”

我被臭骂了一顿,哭丧着脸重新报幕,下台后小叶子安慰我:“东北话就这么不标准,太不专业了,央视就不会这样,不是你的错!”

我很早就知道,央视是小叶子的梦想。

我的“小叶子模仿秀”止步在了四年级。

我们六班在各种大赛中崭露头角之后,我作为小叶子的陪衬,也被一些人注意到了。我在获奖中队会中讲了一个盲人孩子的故事,被推荐给了“上面的人”,于是省里电视台的希望工程晚会,我被安排在倒数第二个出场。

副校长拍着我的头说:“好好表现,倒数第二个啊,这叫压轴!”

这是我第一次脱离小叶子,单独出现在大型表演中。

编导走过来审视地看看我,嘱咐:“这孩子有点老气,待会儿记得表现得活泼可爱点,有点童真。”

我被编导的话打击蒙了。我九岁,我为什么没有童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