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革命孤独(2)(第2/3页)

那麼,為什麼革命者都是失败者?為什麼不把「革命者」这个角色给成功的人?因為成功的人走向现世和权力,在现世和权力中,他无法再保有梦想。

我观察当年在我家裡喝酒唱歌的朋友,当他变成政府高层之后,很多的考量都不再是出自於梦想,这个时候我们大概知道该和他保持一段距离了。其实我对他有同情,我知道在权力当中,人不见得完全没有梦想,但他的梦想必须收敛,讲得好听一点,就是「务实」,讲得难听就是没有梦想了,也不再是诗人了,更不会再高声歌颂聂鲁达的诗。

完成美学的诗需要孤独感,可是现世的繁华难以保持孤独感。所以我说「革命者」是现世的失败者,因為他们没有成功而保全了革命

的孤独。

自己无法控制的状态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古今中外许多令人怀念的革命者都是诗人。我想这是因為诗人一直在追求激情,当他发现写诗不如革命激情时,他就去革命了。所以你可以感觉得到好多这一类的人,屈原是一个例子,他的诗写得极好,〈九歌〉、〈离騷〉是用文字在写诗,当诗人的孤独发展到极致时则是用血泪写诗,所以屈原和托尔斯泰一样,写得最好的一首诗,是他在最后出走前的告别。

近代有一位备受争议的人物:汪精卫,他在十七、八岁时,梦想着中国的改革,所以他去刺杀慈禧太后、刺杀五大臣,后来事洩被捕,在狱中写了一首诗,末两句是:「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年轻的头就是要去革命,何必留在脖子上?何等豪气。因為很多人欣赏他的诗,他被免除死刑,反而造成悲剧性的一生,他被释放出来后走向现实政治,与他所有的梦想、所有的诗发生矛盾,他的革命孤独也因此破灭。

革命孤独其实是一个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状态,比起当时同样怀抱着梦想的另一群人,林觉民、徐锡麟、秋瑾、陈天华、邹容‥‥被后人称為「黄花岗七十二烈士」,汪精卫恐怕真的会想「引刀成一快」吧!

黄花岗七十二烈士是我学生时代的偶像,有一段时间我很喜欢去国父纪念馆看廊上的黑白老照片,当我看着那些照片时,我看到了青春。他们大多是二十出头岁,生命就没有「后来」了。虽然有时候生命有「后来」反而是更大的难堪。

我想,青春的美是在於你决定除了青春之外,没有任何东西了,也不管以后是不是继续活着,是一种孤注一掷的挥霍。

我在翻开早年的日记时,吓了一跳,我竟然曾经在生日当天写下:「我决定不要活过二十一岁,活过二十一岁是很可耻的。」我在十几岁时写下这句话,可以说我后来都是「可耻」地活着。

年轻就是会有这样的梦想,相信青春逝去之后,就不会再有任何会让你动心的事情了,所以会有一种挥霍的心情,对於现实完全不在意。所以秋瑾走向死亡,林觉民走向死亡,徐锡麟走向死亡,都是相信青春背后没有东西了,就此了断。我当时会把他们当作偶像,就是因為他们带给我一种青春揉杂着悲剧的感动,就像一首最美的诗。

如果你看过秋瑾的照片,你一定也会觉得:「怎麼那麼美?」而且你注意一下,她的美是超越性别的,很少有人的美可以超越性别。照片中的她英气逼人,穿着日式和服,手裡拿着一把匕首;我不知道她是以什麼样的心情拍下这张照片,但这张照片一直放在我书桌玻璃垫下。那是一种把生命活出极致的美!

其实秋瑾来自一个保守的大家庭,他的父亲做官,替女儿选了一个当官的夫婿,他们结了婚,夫妻感情也很好。有人猜测秋瑾是婚姻

不幸福才会去革命,其实不然,革命者往往是受到最多的宠爱,当他感觉到要与人分享这份宠爱时,他的梦想就出现了。前面提的克鲁泡持金、托尔斯泰都是如此。

不要忘记托尔斯泰是伯爵,不要忘记托尔斯泰拥有广大的土地、眾多的农奴,可是他内心有一个无法完成的梦想:他想要与人分享他的财富和地位,最后他只能对自己进行颠覆和革命。

活出自我的秋瑾

很少人提到秋瑾的家庭,她其实还有孩子,一家和乐美满。有个朋友写秋瑾的剧本时,把她的先生写成一个很坏的人,我向他抗议,请他重新去查资料。在一个女子要缠足、丈夫可以纳妾的社会裡,一个丈夫為了成全妻子的好学,愿意拿出一笔钱送妻子去日本留学,我相信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丈夫。

然而,秋瑾到了日本之后,视野打开了,不再是一个旧社会裡封闭的女人,她认识了徐锡麟、陈天华等优秀的留学生,经常聚会喝酒、聊新的知识,并且一起加入了同盟会。在当时,同盟会是一个非法组织,加入者都抱着被杀头的準备,唯有充满梦想的人才会参加,也唯有年轻才不会在意杀不杀头。

秋瑾到日本之后,意识到东方的女性受到极度的压抑,被当作弱者,因此她的革命不只是政治的革命,更大的一部分是她对女权革命

的觉醒与伸张。秋瑾在日本学武士刀、练剑,所以会拍下那麼一张照片,象徵女性的解放。

而一个可以容纳解放女性的男性团体,也必定是开放的。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理解?在一堆不成材的男性团体裡,女性要解放非常困难,她会被男性的观念所綑绑,由此推测,徐锡麟、陈天华等人都是优秀的男性,而秋瑾的丈夫也绝不是坏人。

不过,秋瑾觉察到自己与丈夫在思想上已经分道扬鑣,她无法再回到那个保守的社会裡,所以她為自己的生命做了勇敢的抉择--提出离婚。

这裡有个很有趣的对比,在台湾的政治生态中,向来强调夫唱妇随,鲜少有夫妻不同政党,或是太太去革命、丈夫去选举的事例。我们在政治圈中几乎找不到第二个秋瑾。

当然,秋瑾的孤独不论在当时,甚至在今日,都鲜少有人能理解。

幸运的是,秋瑾还有一群可爱的朋友。这些与她把酒言欢的留学生,知道秋瑾很喜欢一把剑,决定凑钱买下来送她,当他们在小酒馆裡把剑送给秋瑾时,她当场舞了一回。我不知道那张持剑穿和服的相片是否為彼时所摄,但在秋瑾的诗中记录了此事,她说:「千金不惜买宝刀」,原来那把剑所费不貲,耗尽千金,以至於一群人喝酒喝到最后付不起酒钱,於是秋瑾不惜把身上的皮大衣当了,要和朋友们喝得痛快,诗的下一句便是:「貂裘换酒也堪豪」。

在秋瑾这首〈对酒〉诗中,第一句是男性对女性的馈赠,第二句是女性对男性的回报,由此可以看出这群年轻革命者的情感。而最后两句:「一腔热血劝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意思是即使有一天热血全部流尽,也会变成惊涛骇浪,对社会產生巨大的影响。这就是革命者,这就是诗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