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面上有精气神

看紫禁城,游颐和园,逛小胡同,住四合院——这大概是每一位来北京的观光客必不可少的参观项目吧?

当您走进巍峨的紫禁城,被那庄严肃穆的红墙金瓦所震撼的同时,是否也曾凝视过书写在殿堂内外一根根朱漆大柱上的楹联?这座壮丽的宫殿群落里几乎每一处殿、堂、楼、阁内外的柱子上都镶嵌着这种融文学与书法于一体的艺术珍品,或金底黑字,或蓝底金字,既有外檐柱上的抱柱式云龙金联,也有挂在内檐柱上的挂屏楹联。这里的楹联不仅读起来音韵铿锵,节奏悠扬,融散文的朴实与韵文之华美于一体,而且内容大多浅貌深衷、蓄意深邃,或是治国安邦、敬天爱民的警句,或是修身养性、勤政亲贤的良言,既充分彰显了宫廷文化的深厚内涵,又构成了这座世界上最大宫殿群落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

紫禁城里的楹联大多为历代君主所书写。最具代表性的一副是乾清宫正殿御座两侧朱漆楹柱上的:“表正万邦,慎厥身修思永;弘敷五典,无轻民事惟难。”其内容源自《尚书》。大致意思是:要仪表天下,法正万方,就必须得慎修其身,思长久之道;要向人民弘扬五常之道,不要轻视人民做事之艰难。这副楹联的珍贵之处在于,它不仅是紫禁城里为数不多的康熙皇帝手迹,更是这位英明君主一生治国经验的结晶,也包含了他对能有幸坐在这里的后世子孙的警示和对江山能千秋万代的期望。

相比之下,作为皇家园林的颐和园里的楹联尽管同样有着深刻的内涵,但在文字上却大多显得轻松舒缓,往往成为景观的点睛之笔,烘托了特定环境的特有气氛。比如园中之园谐趣园正殿涵远堂门前的楹联:“西岭烟霞生袖底;东洲云海落樽前。”从字面上看是说:站在这里可以感受到西山诸峰缭绕的烟霞好像从袖底升起;联想到东海瀛洲茫茫的云雾落到了酒杯之前。细品起来,却隐含着为人处世的道理:人要站得高,才能眼界开阔,才能洒脱自如。这副情景交融的楹联虚实结合,相映成趣,气势磅礴而飘逸,让人不但领略了景致中“涵远”的意味,而且尽显空灵超脱之美。

楹联作为传统建筑的点睛之笔,不仅是一种装饰,更是用诗化的语言表现建筑物主人的文化修养和道德情操,起到传达旨趣、升华意境的独特作用。那么,在那些华美的宫殿、庙宇、园林之外能不能见到楹联呢?

能。只不过不是镶嵌在楹柱上,而是雕刻在胡同深处一座座四合院的街门上。

您若有机会穿行在老城幽静的胡同里,必会发现街道两旁青石门墩儿后面那一扇扇深棕色或黑色大门的正中间雕刻着一副朱红色的对联。它们大都饱经风雨,斑斑驳驳,然而笔锋之间依然散发着古朴的神韵。那每一副门联都是极漂亮的书法作品,或隶书或楷书或魏碑,或刚健或规整或飘逸,使整条胡同俨然成了活生生的书法长廊。无论是“立德齐今古,藏书教子孙”,还是“读书便佳,为善最乐”,都洋溢着儒雅之风,让整条胡同也似乎弥撒着浓郁的书香。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孩子,怎能不潜移默化地受到熏陶与教化呢?

楹联原本是指书写在厅堂前柱子上的对联,因为“楹”是指堂屋前部的柱子。可老百姓家的房前并没用那么高大的柱子,于是就把楹联直接雕刻在自家院子的门板上。在北京人眼里这街门就好比人的脸面,因此又叫“门面”、“门脸”,而这门联自然就像脸面上的眼睛。它的字句、书写乃至雕刻水平都体现着主人的品位和气质。透过这双眼睛,您可以窥视到院落主人的人文内涵,甚至可以了解这户人家的价值观。比方说:“意气相投裘臻狐腋,声名可创衣赞羔羊。”一瞧就知道是户卖皮货的买卖人。而“恒足有道木似水,立市泽长松如海”,甭问了,户主一准儿是经营与木材有关的生意。当然,买卖人家的门联也不全都这么直白,像“定平准书,考货殖传”就够人琢磨上一阵子的。作为《史记》八书之一的《平准书》,在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对于经济问题进行了研究,而《货殖列传》同样出于《史记》,是从事“货殖”活动的杰出人物的类传,也是反映司马迁经济思想的重要篇章。看来这户人家的主人要么是博古通今的儒商,要么就是请教了哪位饱学之士。

四合院的门联里还有许多与花草树木有关的内容,像什么“芝兰君子性,松柏古人心”等等,其中提及最多的树木当数槐树。比如“孝悌家声传两晋;文章德业著三槐”,再比如“笔花飞舞将军第,槐树森荣宰相家”;还有“槐华衍庆,树德滋荣”等等。这是为什么呢?

原来古人认为槐树有君子般的德行,它正直、坚实,而且荫盖广阔。《周礼·秋官》上记载:周代宫殿外边种着三棵大槐树,每当三公朝见天子的时候,都要面向三槐而立。后人用三槐比喻三公,槐树也就成了宰辅官位的象征。宋朝时有个叫王祐的兵部侍郎在庭院里栽下三棵槐树,并把宅第取名为“三槐堂”,希望槐树能给家族带来好运气,让子孙能够位极人臣。果不其然,王祐的儿子王旦真的当上了宰相。为此大文豪苏轼写了篇《三槐堂铭》,其中说道:“郁郁三槐,惟德之符。”

京城是首善之区,因此能带来如此好运气的槐树也就成了京城里的当家树。而槐树下面四合院门联上的词语间自然也少不了洋溢着扑鼻的槐花香。这些住户大多是旧时京城里各衙门的官吏或是谋求功名的文化人,他们希望子孙后代光宗耀祖。

当然,胡同里出现频率最高的门联还是“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了,再不就是“忠厚培元气,诗书发异香”。这样的门面后必是曾经住过一户像《四世同堂》里祁老爷子那样的本分人家。他们立不了千秋功业,也不大敢轰轰烈烈;他们没有中举的梦想,也没有发财的可能,更没有当宰相的奢望。但他们注重体面、尊重学问,虽未必知书,却通情达理。他们三辈子五辈子整天推开这扇刻着俗得不能再俗的门联的街门,和路过的老街坊们热情地说着些家长里短,寻找着简单而朴素的乐呵。

那些曾风光无限的帝王将相纷纷如过客而去,而胡同里的普通百姓却常存永驻。他们脚底下接着地气,抬起头看得见清湛的蓝天。他们把自己的品性和神采糅进了北京,让这座古都历久弥香。他们才是京城的魂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