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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埋葬在底特律郊外,离我家有三小时车程,她的父母和很多亲戚都葬在那里。

可是我觉得她似乎埋在乌兹别克斯坦那么遥远的地方。现实中的近距离仍无法让我与之交流沟通,我感到很愤怒。这种地表与地下之隔,却让她离我更远。

也许正因为如此,母亲逝去后的最初几个月——实际上是我们的逝去,我们所熟悉的家庭已经死在了她旁边——只要我们要求,父亲便尽可能多地载我们去公墓看望母亲。接着,经过几个月疲惫的周末往返,父亲不再接受我们的要求了。“我累了,而且我的亲戚们也不太欢迎我们再度留宿了。”他告诉我们,指的是每次我们去看望母亲时落脚歇息的亲戚家,“我们很快会再去看母亲的,只是不是现在,好吗?”

我觉得不好,但并没有说出口,而是决定用剪刀把自己的鬈发剪掉。保罗感觉到大灾难正在酝酿中,很快来到浴室,当时我已经开始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出手要剪刀,我递给了他。

“你不可以告诉爸爸你剪头发是因为他不带我们去看妈妈了。”

他很努力地帮我整理头发,好让我看起来不像是刚把脑袋塞进了电风扇。

“好吧。”

“丽比,拜托了,”他说,一面“咔嚓咔嚓”摆弄剪刀,“你不可以这样。他已经够难受了。假装是因为口香糖粘住了头发。告诉他你烦透了那些小孩往你的鬈发上粘口香糖。只是,这并不是因为公墓,好吗?”

我没作声,但当晚见到父亲时,我使劲咧开嘴微笑,达到脸部所能做到的极限,好像被笑星挠痒痒逗乐似的。他也以微笑回应,我这才意识到保罗阻止了一场我们三人之间的相互伤害。

这就是保罗——一切问题的维修工,丽比·米勒的拯救者。我需要他,也许更重要的是,我需要确保疑心越来越重的汤姆不会招致保罗知道我所隐瞒的真相。

所以在米拉格罗斯送我回到小屋后,我就吃下一把抗生素和消炎药,接着好不情愿地给保罗打了电话。可是,他接通电话时,我实在无法说出口,只是坐在床脚对着电话痛哭起来。

“发泄出来吧,”保罗安慰道,“能听到你哭我也松口气了。我知道这事对你来说有多么糟糕,闷在心里也解决不了问题。”

“呜哇——”我号啕大哭起来,虽然知道保罗指的是汤姆,但听他肯定地评价我所经历的事很糟糕真的很舒服。确实糟糕透顶。腹部的裂缝很疼,而心口更疼。就像我的肿瘤,心中仅存的一点希望被撕碎,留下的只是裂缝与难以名状的痛。

但是我无法大声承认这个事实。每次正欲鼓起勇气告诉他,那种由于隐瞒他而产生的羞愧感便瞬间深化。所以我蜷曲在床沿,哭泣着,而他在电话那头听着我哭,时而插一两句安慰的话。

“你还在威克斯吗?”哭得最凶的部分渐渐平息时,保罗问道。

“是的。”我吸着鼻子说。

“不错,”他说,“很快要离开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我会干什么。现在我整个人都废了。”

“嘘,你没有。没事的,先待在威克斯吧,咱们来想想下一步。我们一向如此,不是吗?”

“谢了。”我低声说。鼻涕挂到了手机上,羞愧,或是不羞愧,我若告诉他真相,那么显然不会是这般情形了,“我能晚点再打给你吗?”

“当然。只是,请向我保证,你不会再不和我打声招呼就飞到另一个国家。”

“波多黎各属于美国的一部分。”我说,感觉在为一个并不属于我的地方辩护。

“随你。对了,我绝对最最爱你。”

“我更爱你。”我说,这是实话。

抗生素开始发挥神奇的功效了。第二天醒来时,我能够自行准备早餐,甚至冲澡更衣也不觉得刀口处痉挛疼痛。在海滩上漫步,然后开车去城里的咖啡馆吃早午餐,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吃饭的地方。我有点昏昏欲睡,咖啡馆也没有什么人值得观察,所以我从包里掏出一本小说。刚开始沉浸在主人公情侣的悲惨遭遇里,小说便话锋一转成了直截了当的情色文学,让我突然想到夏洛。假如我在稍微开心一点的状态下遇到他那该多好——在一个平行时空,或许,我既没有结婚,也没有随身携带癌症这个定时炸弹。但我明白在任何别的情况下我们都不可能相遇。

我从包里摸出手机,给他打电话。他听起来略带困意:“嗨,你好吗?”

“嗯,还行吧。”我说。

“还行?”

“嗯……我昨天晕倒了。后来去看了医生。但现在好多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夏洛低声怨骂了一句:“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恶化了。”

是的,恶化了,我想。我快死了。“我不确定,”我希望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挺轻松,“医生说我的刀口感染了。”

“你看吧?你需要回美国大陆,丽比。是时候开始治疗了。”

“我才不会那么做。我还要在威克斯待两周呢,我打算好好享受这些时光。而且可能就不走了。”虽然之前没这么想过,不过倒也说得通。威克斯是我的天堂的入口,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越长,我就越不想去别的地方。这里是结束一切的最佳地点。

“不行,”夏洛肯定地说,“你需要离开。不要因为害怕面对你害怕的事情,就做出错误的选择。”

我把脚趾埋进沙子。“多么荒唐的说法。”我生气地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吗?荒唐,我的意思?你已经在忍受疼痛,所以并不是你在逃避。”

想到冰箱里的一大瓶大粒药丸。“我当时很痛,现在好多了。抗生素简直是万能灵药。”

“那就好。但疼痛的减轻并不意味着癌症消失了。我猜你拒绝治疗是因为你不想面对自己的脆弱。你不是害怕化疗和放疗,而是害怕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请别仅仅因为这个原因就选择最最不明智的做法。你有亲人朋友守护着,陪你经历这一切。我也是其中一个。”

眼泪刺痛了双眼。“非常非常感谢你这绝妙的不准确的分析,弗洛伊德先生。”

“这样可不好,丽比。”

“嗯,我不是什么好人。”

“我可一点也不相信。”

“请相信我,老兄。”

“丽比,”夏洛缓慢地说,“在咱们的谈话变味儿之前,我要走了。请考虑一下我所说的。”

“好吧。”

“谢谢你。我很快会联系你,好吧?照顾好自己。”他没有透露来威克斯看我的计划——这是我想听到的——所以我没回应。但为了填补安静的瞬间,他轻柔地说了再见,并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