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归岚(三)

云知从窟窿里爬进来,“你们干嘛呢,等这么久都不上去,我还以为你们被妖虺吃了。”他一打眼,瞥见两人握住的手,又倒退着爬出去,“抱歉抱歉,当我没来过。”

戚灵枢在他后头,他一后退,屁股就顶在戚灵枢的发冠上。戚灵枢面色一沉,咬牙切齿地用剑柄戳他,“云知!”

“别戳了别戳了,疼!”云知大叫,又爬了回来。

人陆陆续续下来了,虞临仙师徒和那个小媳妇模样的慕容雪也在。大家端详周遭壁画,纷纷发出赞叹声。戚隐警告他们不要触摸,仙门弟子把洞窟里的尸骸一具具清理出去,慕容雪盘腿坐在地上打开札记,临摹那些壁画。

虞临仙在洞窟中央插上一面小旗,画下法阵,道:“我们每走一段路,便设一个传送法阵,这样若遇上危险,也好后撤。再留几个弟子在上面接应,以琉璃镜传讯。”

“甚好甚好,”云知十分给面子,“果然还是虞师叔想得周到。”

“那当然,”虞师师冷哼一声,“这地方又是巫诅又是妖虺的,若没有我师父带着,你们就等着死吧。”

“师师,不得无礼。”虞临仙凝眉斥责。

他虽然口中训斥,可那捻着胡子淡笑的模样,分明甚是受用的样子。这些仙门中人大多道貌岸然,戚隐看了心里犯恶心,捞起黑猫跟着扶岚往里头走。一路都在向下,这里的地势支离破碎,从一条山体裂隙爬出来,又通往下一个裂隙。仰头看,能看见明晃晃的冰层,一线天光从冰缝里漏下来。四周是冻土和岩石,触摸上去指尖发冷。

山壁上能明显看出山体生长错位的痕迹,还有许多断裂的岩石和碎渣,有相当一部分岩石明显不连续。戚隐怀疑这里曾经经历过一场很大的地震,伏羲神殿在那场地震中整个陷落,埋进雪山深处,从世上消失。

众人再次跃过一段裂谷,下方豁然是个神殿废墟。穹顶塌了一半,压满了硕大的岩石。竟正正好卡住,没有压塌下方的神像。神殿四周放满了半人高的泥质塑像,统统人首蛇身,眉目用墨笔勾勒,黄金珠子做成眼眸,栩栩如生。正中间的石台上躺着一具干尸,眼塘子上放了两块玉石。

“这不是九窍塞么?”云知端详干尸眼睛上的玉石,“听说以前的人死后会拿玉塞住九窍,防止精魄流散。但也有老人家说是为了把神魂堵在身体里,以备将来有机会重生。”他转过脸,朝戚隐挑挑眉,“要不要看看他下面是不是也塞了东西?”

“……”戚隐无语,“要看你自己看。”

这厮还真动手掀尸体的殓布,布一掀开,所有人登时大吃一惊。这干尸的下身不是双腿,而是蛇尾。鳞片已经脱光了,落在石台上雪花片似的,露出干枯的皮肉。

“人首蛇身!”虞临仙大惊,“这是神么?”

“为什么不是妖怪?”虞师师道,“保不齐是个蛇妖,这里的神巫没见过世面,拿他当神供奉。”

“傻徒儿,妖魔若死,必会显出原形。此人人首蛇身,分明是原本就长得如此!”

大家都惊呼,纷纷前来瞻仰。扶岚默默看了尸体半晌,道:“你们弄错了,这是两具尸体。”

“什么意思?”戚隐问,“他还怀着一个?”

扶岚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用匕首挑开尸体的衣裳,指着它的腰缝,道:“蛇尾是被缝合上去的。”

大家这才发现,这尸体的腰侧有缝合的痕迹。云知倒吸一口凉气,道:“伤口没有缝线,还结过疤,这祖宗是活着的时候被缝合的。有人斩断他的双腿,缝上蛇尾,让他和蛇尾长在了一起。”

在野蛮的上古,神居首位,神巫其次,其他凡灵都贱若泥尘。从中原到南疆,神像脚下血流成河。大家都不忍再看,纷纷散开。云知恭恭敬敬为尸体盖上殓布,给他念了段经咒祝他投个好胎。戚隐转过脸端详四壁上的神像。雕像个个半闭着眼,一副木讷冷漠的样子。明明是泥巴捏的,却有种冷冰冰滑腻腻的感觉。不知怎的,戚隐总觉得这些神像在盯着他看。

换了个位置站,依旧有种被注视的感觉,如芒在背,又好像……有谁透过它们的双眼窥探着他。难道是伏羲老爷,他没打招呼就来到人家的地界,大老爷不高兴了?

白鹿的声音响起在耳边,“臭小子。”

“你活了,老白。”戚隐道。

“……”白鹿翻了个白眼,“小爷只是不想看你耍流氓。真恶心,看得我眼睛疼。”

戚隐并不在意,径自说正事,“是伏羲大神在看我么?”

“说到这个,”白鹿飘浮在心海之上,脸色凝重了下来,“这个地方很奇怪,你自己当心着点儿。”

“怎么奇怪?”

“这里是伏羲神殿,却没有神明的气息。”

没有神明是什么意思?就在这时,戚隐耳朵微微一动,他捕捉到一个隐秘的心跳。

“你听到了么?老白。”

“嗯,”白鹿点头,“多了一个心跳。”

下来的一共有十五人,仙门弟子常年修炼,心跳沉稳有力。他静静细数,原本应当只有十五个心跳,可现在他听到了十六个。最末那个心跳藏在所有声音背后,像躲在黑暗里磨牙吮血的厉鬼。他环顾四周,黑猫和女萝待在一块儿,云知、戚灵枢、虞氏师徒……还有一个活物是谁?

神殿中央的石台空空如也。戚隐叫道:“那具干尸去哪了?”

有人尖叫了一声,虞师师指着穹顶,道:“上面!”

大家一齐抬头,正瞧见那干尸盘在横梁上,十指深深插入穹上岩块,倒仰着盯着下面的人。这怪物面色狰狞,皱皱巴巴的脸皮堆在一起,像被狠狠揉皱的烂纸。

“都死成这样了,怎么还能活过来?”戚隐按住剑鞘。

“不能让它在上面。”扶岚道。

“没错,上面压的石头刚好卡住,松动一块,都足以让这里被活埋。”戚灵枢沉声道。

虞临仙道:“不行,我们还没有找到往下走的路!”

“这怎么弄,剑戳上去指定得塌,难不成咱还能上去牵它的手说祖宗下来玩儿么?”云知脑门子疼。

虞临仙打眼觑见黑猫,道:“这等邪物最喜血肉,戚师侄,你不妨绑了你这猫儿,割了它的爪子放血。我们布个锁步法阵,以它为阵眼,再退避三舍,这邪物必定放松警惕,下来捕猫。一个猫儿罢了,待出了此地,师叔赔你一只万两暹罗猫。”

弟子们竞相附和,说这个办法好。独戚隐没有吭声,嚷了半晌不见他说话,周围渐渐静了。戚隐弯下身,把猫爷抱进怀里,再缓缓抬起眼来。一双银灰色的眸子凉丝丝冒着寒气儿,让人不敢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