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辱(第3/7页)

金葵没太听懂他的意思,“你,你是想跟高纯借钱?”

“你觉得行吗?”李师傅反问。

“我觉得……”金葵这一阵和李师傅处得不错,但她的个性,还是让她实话实说:“我觉得可能……可能还是得和周欣说一下吧,这么大的数。”

“周欣在国外,不是说什么欧洲巡回展览吗,欧洲那么大,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打个电话吧要不,欧洲现在这会儿应该是晚上……”

“这种事电话里说不清楚,国际长途也挺贵的。”

“你借这么多钱肯定得跟她说,不说肯定不行。”

“我这不是想跟你商量吗,我是想,你和高纯过去好了这么久,现在感情也不错,你现在拿这么一点工资能这么尽心尽力照顾高纯,要不是凭感情肯定不干的,这一点高纯也应该知道。我估计高纯肯定也会想办法感谢你回报你的。所以我想,你能不能帮君君一个忙,也就算帮我和君君她妈一个大忙了,你能不能以你的名义向高纯借三万块钱,就说你家里有急用。你借,高纯肯定不会要你还的。”

“这可不行……”金葵听明白了,她马上表态拒绝,但李师傅的话还没说完。

“然后,这个钱我还你,我肯定还的。我还不上,君君来还。咱们签个借条,或者立个协议,我和君君都签上字。君君学的是商贸英语,将来跟外国人做商贸,赚钱还不容易吗,你不相信我,你肯定相信君君吧。”

金葵说:“君君我当然相信啊,你我也相信。问题是我跟高纯肯定不能开口借钱的,我来这里就是来照顾他的,就是来工作的……”

李师傅说:“你对高纯这么好高纯肯定会……”

金葵说:“我不会要高纯报答我的,我来这里,是来报答高纯的。高纯过去对我那么好,我来就是来报答他的!”

李师傅见金葵有点激动了,抬手示意让她打住:“好好好,你不方便借,我就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去跟高纯说,好不好,我自己去跟高纯说。”

金葵让自己安静下来,忍住了将要满眶的眼泪,她回过身去,干活的手有点发抖。李师傅也不再说话,彼此的激动和烦乱,各自闷在心里,锁在嘴边,闷闷不响地做着早饭。

这个早上变得相当沉闷,吃早饭的时候,高纯也注意到金葵的情绪有些低沉,他问她:“怎么了?”金葵说:“没怎么。”“没怎么怎么心事重重的?”高纯用疑惑的目光盯着她。对高纯来说,金葵现在是他生活的全部。他除了金葵,几乎没有任何其他的人际交往,他的生活单调而又封闭,金葵脸上开心,他就随之快乐,金葵闷闷不乐,他就紧张压抑。他眼中惶然的目光让金葵连忙把笑脸堆出,“真的没怎么,”她说:“谁心事重重啦。”高纯这下放松下来,说:“噢。”

早饭后金葵收拾完厨房,又来打扫高纯的卧室。她打扫卧室时高纯就坐在窗前的轮椅上看她,等着她干完活推他到花园去晒太阳。在花园的入口他们碰上了李师傅,李师傅像是专门在这里等他们的,见他们过来便掐了香烟从门前的台阶上站起。高纯问:“李师傅你怎么坐在这儿啊?”李师傅看了金葵一眼,回高纯话:“呃……没事,我是想……”高纯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金葵说道:“哎,对了,我得先去给周欣打个电话,她让我告诉她昨天验血的结果,现在正好是欧洲的晚上,再晚打她该睡了。”金葵点头推着轮椅要往回走,高纯才又再问李师傅:“李师傅你没事吧?”李师傅显然不想在高纯与周欣通话之前谈他的事情,于是仓促推托:“啊,没,没事,没什么事。”高纯回头又问:“君君在学校住得怎么样,能习惯吗?”李师傅勉强回答:“好,还好。”

君君上学住校已有两周,感觉确实一切都好。第三周刚刚开始的一个早上,感觉一切都好的君君,碰上了一件感觉不好的事情。

这天她照例在学生餐厅吃完早饭,溜达着走回宿舍去取书包,在宿舍楼的门口被两个夹皮包穿夹克的陌生人拦住。和君君一起的同学还以为君君犯了案子,被公安便衣找上门取证来了,遂回避进楼。那两人开口问了君君几句,君君才知道他们并不是公安局的。

“你叫李君君吧?”

“是啊,你们是哪里的?”

“你们家是住在仁里胡同三号院吗?”

“是啊,你们是哪里的,有事吗?”

“咱们找个地方谈谈吧,好吗?那边怎么样,那边安静一点。”

“你们是干什么的?”

君君没动,坚持对方表明身份,对方只得说:“我们是商业咨询公司的专职追账员,我们到那边谈一下可以吗?”

君君还是没动,追账员这个头衔听来有点陌生。她说:“你们找我有事吗?有事就在这儿说吧,我还要上课呢。”

一个男的说:“还是到那边人少的地方谈吧,这事对你不是个光彩事,我们是为你考虑的,不想搞得太张扬了。”

“什么事不光彩呀?我又没犯法!”

君君嘴硬,声音反而高起,两个男的看看左右,周围已有过路的同学驻足侧目。男的声音依然平和,语速依然稳定,说道:“你父亲李福友借债三万元为你考大学选专业买通关系,现在欠账不还,你认为这事对你特别光彩吗?你要认为光彩我们可以帮你嚷嚷。”

君君脸红了,她的汗也出来了:“你们胡说,我上学是我自己考的,我们家从来没给我花过钱,你们胡说……”

“这事你不知道吧,不知道我们可以告诉你。你看咱们是就在这儿谈还是到那边去谈?”

君君的脸变得白了,脚步不由自主移动,口中已经说不出话来……

当天晚上君君从学校赶回家里,向父亲哭诉了早上发生的一幕。她本想父亲会与她一样感到奇怪,事实随即可以澄清,但父亲阴晦不语的神态,让她明白早上两个男人的那番疯话,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他们还说什么?”父亲问。

“没,没说什么了……他,他们还说,今天只是过来先跟我打个招呼,不想马上在学校把我搞臭。”

君君依然抽泣,如果说这件事是她人生遇到的第一个耻辱,那么给她带来耻辱的,显然不是早上堵她的两个男人,而是眼前闷头耷脑的父亲。

“他们说,要是你把钱还上,或者你去找债主求情,他们就不再找我了。要是你不还,也不主动去找债主,他们就再来。他们再来就要把事闹大,让同学老师都知道我……”

君君越说越委屈,越愤恨,越六神无主。母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都知道你什么?”君君的恼怒这才汇聚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