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一行人浩浩荡荡, 一路南下,将京城因这一消息引起的轰动远远甩在了身后。

出巡队伍里的负责人姓李,是翰林院六学士之一, 由是众人皆称呼他李翰林。

原本来说,李翰林应当是队伍中说一不二的存在, 可由于随行者多了个三皇子和谢嘉言, 一个是皇子一个是世子, 皆是天潢贵胄,并不是好打发的, 他这掌事身份便有些摇坠不稳。

李翰林在临行之前便颇为忧虑,担心着这多出来的一批随行者会借着身份高贵,要干涉队伍的管理事务。

可车行了五六日,那几位随行者皆极为低调,除了在最开始同他问了路线, 而后都是安安分分待在自己的车厢里, 并未对行程提出什么异议。

这让李翰林安心了许多。

此次出巡任务颇重、干系颇大, 他怕就怕在这两位皇室子弟平日里颐使气指惯了,随行之时也要指手画脚, 扰乱整个行程的安排。

而三皇子等人的表现,无非也是在同李翰林李翰林示意:他们只是随行,诸事还是听李翰林安排。

李翰林也由此待他们愈发殷勤,物资分配时总是先问过他们,送来的起居用品和吃食也都是最好的。

可长途车旅的条件哪能有多好,天气严寒,不便生火做饭, 所谓最好的吃食,也不过是送来的烙饼里多夹了两片腌肉, 菜汤里要多漂浮些肉沫。

在最初吃到这等吃食时,江乐之差点没直接吐出来。

她急促地饮了几口水,才将那股子恶心劲压下去,皱着眉道:“好咸。

明姝点点头,却仍就着水将那烙饼吃了个干净。

江乐之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她望了望自己那才吃了一口的烙饼,顿时又回忆起那可怕的滋味,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明姝:“你…… 你怎么能吃下去的?”

那烙饼是提早了许久准备的,饼皮甚是冷硬,那腌肉为了能久置,不知道放了多少盐,咸得简直能让人闭气。

明姝此时的感觉也不太好,她摇摇头:“填饱肚子罢了。”

见此,江乐之咬咬牙,又咬了一口,勉强咽下去后,又是一阵干呕。

这一番折腾后,她面色有些泛白,将那烙饼放下,只是将那菜汤喝完了。

也不是江乐之娇气,只是在前十五年里她都是锦衣玉食,吃的都是精细蔬米,突然吃到这种东西,总归是难以适应的。

不适应的人不止是她们,三皇子刚看到这简陋的吃食,全然没有进食的兴趣,便指挥着侍从去生火,要用携带的蔬米做些新鲜炊食。

还是谢嘉言拦住了他,用一句“不可铺张”阻止了他的行径。

他们是受皇上指派随行,接下来还得有好些时日要同队伍里的官吏相处,众人皆是吃烙饼菜汤,三皇子一个人搞特殊化,要生火做饭,定然是会惹来非议的。

此行中的不少人都是景帝亲信,三皇子也明白其中关窍,便也就只能乖乖作罢。

好在他的那些个箱笼里,也有备上些糕点,也还算有个调剂。

谢嘉言从他那搜刮了一半糕点,便给明姝她们送去,却被明姝婉拒了,只留了少些许给江乐之。

明姝摇摇头:“我还能吃得惯。”

谢嘉言望着她瘦尖尖的小脸,皱着眉头道:“你没必要勉强,你先前不曾经过这般车旅,吃不惯也是正常的。”

明姝却坚持:“往后日子还长着,总要习惯的。”

况且,对她来说,最难熬的不是吃食,而是每日行车路上的颠簸。

每日窝在车厢里,那颠簸劲儿简直要将人骨头晃都散,可明姝还得在这种环境下看书。

书和人一起晃,倒形成了一种契合。

而众人最期待的,便是抵达驿站的时候。

不仅可以吃到热腾腾的饭菜,还能睡上宽敞的床榻,更可以好好清洗一番,洗去一身风尘。

可惜行程安排颇为紧张,大部分时候仍是在路途中,即便临靠驿站了,也最多停留个一日半日的。

马车走啊走,一路的风景从深秋景象逐渐彻底转换到了冬日风景,树木上挂着的零星黄叶也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而在这两个多月里,他们也途径了柳州、青州和宣州,在三地各停留了五到七日,期间还经过了不少小县城。

在李翰林他们办事之时,明姝便到了官衙处,给那儿负责刑侦的官吏们讲解素描画法。

也正是这时候,明姝才发现,即便是这些在官衙任职的人,文化程度也不算好,仅仅是识得几个字,偶尔明姝引用到到几本经典书目中的话语,那些人也是一脸茫然。

至于那负责画通缉令上图像的画师,水平更是令明姝大跌眼帘。

他们就连寻常的工笔画都不太懂,更莫说要学明姝说的这素描画法了。

明姝这时才稍微明白景帝要她一起南下的原因了,所谓推行素描法大概只是个幌子,要让她“开眼看世界”才是更深层的原因。

她在京城长大,所了解的一些道理常识也是基于这一背景,至于其他的知识,大部分都得于书本。

而只有亲眼见了,才能理解到现实与书本的差距。

明姝当时觉得,这一素描法若经推行,或许会能提高捉拿凶犯的效率。

可在与这官衙中的画师打交道后,她才骤然发现,很多画师的问题不仅是出在画风上,更出在画技本身上。

实地所见,经了了解,明姝才知道,这些底层的官吏们拿的俸禄并不高,这样的“工资水平”自然也很难招到什么高水平的人才。

就拿明姝在青州遇见到一个画师来说,他的画技甚是拙劣,大概是“画虎却类犬”的水平。

可在明姝问起时,这人却言辞直白:“沈小姐这可就不懂了,我们这是小地方,能有几个会画画的?我这水平您看不起,可在这儿也是顶尖儿的了!”

“况且,每月就给那几个铜钱的,更厉害的人谁肯来啊……”

这话明姝是相信的。

地方官和京官差异实在是大,,普通地方小官吏没有别的收入来源,仅仅靠着那月俸,最多也就是能糊口。

官吏尚且如此,莫论普通百姓了。

有饭果腹、有衣蔽体便是百姓们最大的追求,至于读书写字,便只是少数人能享有的专利。

更多的人,还在为生计发愁。

可就是这样,也有许多百姓说,这日子相较以往,已经是要好过许多了。

景帝就任以来,励精图治,轻徭薄赋,还颁布了不少利民的政策,百姓的日子已经好上了不少。

可大庆幅员辽阔,即便是施下恩泽,也难保证能遍及到每一处地方。

此番行途中经过的地方越多,明姝的感概也就越多。

她一边走一边记录,记录所闻所见,记录各地的风土人情,记录所见的一些民生问题……数月过去,便已有厚厚的一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