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姬临川平静地看着魔尊,似乎并未因其的突然到来而慌乱。然而, 道衍真君却清晰地感觉到, 怀中少年的身体在一瞬之间有些颤抖, 而下一刻, 又被身体主人强行压制下来。

道衍真君抱着少年的手微微紧了紧, 却又马上放松。他相信姬临川有能力面对眼前这个人, 而且,这也是其所必须要面对的。

魔尊俊美妖异的脸上微微动容, 无人觉察的眼底,是挥之不去的缱绻深情。手上剑刃造成伤痕仍在滴血,玄色衣物之上亦是血迹斑斑, 虽姿态狼狈, 一身气势却不减分毫, 低沉道:“果然是你。”语气已是确信。

他上前一步, 面上露出些许歉疚之色, 缓缓道:“临川, 我很抱歉……之前对你所做的一切。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如何?”

姬临川的目光却落在他手中那柄断裂的魔剑上。

他的脑海中顿时闪过许多不堪回首的画面,最后却凝固在最开始时, 他在魔宫中醒来,对上魔尊那居高临下仿若看待玩物的目光时的场景,与此刻眼前这个男人重合。

姬临川忽然觉得可笑,他实在不明白,一直没有把他当做人来对待的魔尊, 缘何在那场雷劫之后,态度发生了这样大的转变,口口声声说要补偿于他。

但是,他不屑于、也不相信这样的补偿。

历经千般磨难,他终于从魔域逃离,魔尊却一路寻至此处,还摆出这样一幅态度给他看,不过是想将他再次囚禁回那个黑暗无比的深渊之中罢了。

魔尊是他这一世,遇到过的最大劫难。

如何原谅?

不可原谅!

他早已不是魔尊手中那柄魔剑,不是一个可以肆意□□的玩物,一把随意操纵的兵器,而是一个能够行走于这世间、得到最起码尊重的人。

他不应对那些受过的折磨和痛苦感到恐惧,而应竭尽所能将之克服。

他也不应还对眼前这个人生出本能的畏惧,因为终有一日,他会将其斩于剑下。

“临川……”魔尊又沉沉唤了一声,声音带上一丝真切的歉意,他心底已经生出一点不确定和慌乱,对姬临川不甚分明的态度。

姬临川拳头紧握。

在他的记忆之中,尤其在他被封禁记忆作为离渊存在的那几年里,魔尊向来喜怒不定、残忍暴戾,高兴时会抱着他轻声调笑,不悦时也会直接翻脸将他压在身下揉躏折磨。这样的人,心里是没有同情心这种东西存在的,更何况于愧疚。

他是如此了解魔尊的性情。

在被迫顺从和揣测之中将这个人了解透彻,绝对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极为清楚,魔尊做事一向不择手段。

为达目的,魔尊可以伤害一切无关之人,亦从不会做无用之功。如今一时的示弱,不过是其要将他重新置于万劫不复之地的手段。

姬临川这般想着,忽而感觉到一阵温和灵气从背脊上传来。

他抬头一看,便见道衍真君正目光柔和地注视着他,语气之中有些许安抚意味:“为师一直在。”

所以别怕,一切有我。

姬临川的心突然就平静下来。

他没有十岁以前的记忆,但在有记忆的整个少年时期,都是由道衍真君一手带大的。他亲近师尊,而师尊于他,是亦师亦父的存在。

若说这世界上,有谁还会令他产生依赖心理,恐怕便唯有道衍真君。

他实在不应该去厌恶道衍真君的碰触。

他与魔尊是完全不一样的——虽为师尊,却一直只是引导他,照顾他,尊重他的意愿,而从不会作出强迫之举。

魔尊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少年没有理会他的话语,而是主动伸手怀抱住道衍真君的腰身,面上流露出些许可以称之为安心的神色。

道衍真君摸头的动作一顿,面上更加柔和,目光带着心疼与怜惜。

少年的身高只能达到道衍真君胸膛的高度,但是拥抱在一起时,居然和谐得不可思议,似乎他们之间拥有着深深的羁绊,谁也无法插足,无法磨灭。

魔尊心中油然而生一种酸涩嫉妒之意。

姬临川如此厌恶怨恨于他,转身又如此与道衍真君亲近,让他不可避免回想起五千年前,那人与姬映迟之间,也是如此亲密的关系……而他,明明也是那人的师弟,却只能默默在远处旁观,永远得不到自己所希望的回应。

姬临川失去了那时的记忆,而道衍真君却抓住时机收其为徒,将那不可言说的羁绊延续下去,他却早已错失了先机。

他不禁想,如若收姬临川为徒的是他自己,他必会将世间所有珍宝献于他的面前……而姬临川心底,是否也会对他产生哪怕一点点亲近之意?

只是,这一切都只是他的妄想罢了。即便在魔域之中,离渊曾被迫在人前称呼他为师尊,那一切也不过虚幻。姬临川所在意的,从来不是他。

姬临川此世的师尊,唯道衍真君一人。

魔尊只好将心中酸涩压下,无论如何,他的确对姬临川造成了莫大的伤害。而现在所能做的,只是争取令其心中的仇恨减轻些许。这种情况下,对于姬临川如此亲近重视的道衍真君,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出手。

沉沦魔道、肆意而为了数千年之久后,魔尊突然明白,要挽回一个人,首先不仅要尊重他的意愿,尊重他的选择,而且要尊重那人所追求、所维护的东西。

比方说天道,也比方说,姬映迟。

“临川。”魔尊再度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看我一眼好么?”

他的声音落下,许久,姬临川才缓缓松开环着道衍真君的手,转过身,却没有看他,而只冷冷看着他手上的东西,神色冷漠而厌倦。

魔尊脸色一僵,暗道失策。

是了,他怎么忘了,姬临川再看到这柄魔剑时,心情肯定十分糟糕。这是姬临川此世的躯体,却被他活活祭炼成了一把兵器,对其肆意妄为,甚至于后来有了那般令其羞耻的反应。恐怕在姬临川心底,这已经不是他的躯体,而是一具残酷的枷锁,亦或是……一具连他自己也感到厌恶的残骸。

魔尊此前一直有所侥幸。他觉得以这人一心向道,淡漠清冷的性子,兴许不会被他的伤害影响太多,只看作是道途之上一次磨难罢了,那样的话,等岁月过去,伤痕淡化,他仍有机会再度接近姬临川。

可是他却忘记了,当初的离渊被他封禁了记忆时,亦被他折腾出了心理阴影,见到他便会不自觉发抖;而姬临川和离渊,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又怎能轻易忘却,只当磨砺?

恢复记忆之后的姬临川,只会更恨他。

魔尊真正来到姬临川面前时,才终于明白,自己对他的伤害是多么的深刻。正如姬映迟所言,他毁了姬临川一生,该如何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