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欲破心魔, 只需固守灵台,以剑斩之。

姬临川修道至今,不知已经历过多少心魔搅扰, 自是明白这点。

可现在他没有剑,也无半分修为。

就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在承受着神魔所降下的苦厄, 无可挣脱,无法逃离。

他闭上眼, 想避开眼前旧日之人的影子。

然而闭眼无用, 那些往日结下的因果, 终究是巨浪般缠卷而来, 浮现在他心头,犹如再度亲历。

原本淡漠如镜的心, 泛起微澜。

于是那些鬼面撕咬的痛楚, 便从那一帧帧横掠过的画面中,流淌入他心底。

他不再闭眼, 长长睫毛上撩,勉强撑得几分清明的眸光远望, 似乎觉察到了隐匿无尽虚影后面的那抹黑暗。

魔,果然最擅把握人心。他想。

这是在逼他放弃么?

只可惜。

他眼神一黯, 旋即卸下防备, 往后倒去。

竟是不再推拒那些无所不在的狰狞鬼影,任它们纷纷投入他的身体, 投入他的血肉之中。

那些响彻脑海的魔音和质问更加强烈, 恍惚间能够撼动神魂,姬临川苍白清俊的脸上神情微微显得有些痛苦,眉头微蹙, 素来紧抿的唇角却露出了一抹浅淡柔和的笑。

像孩童一样无辜,舒展了眼角眉梢的冷意。

失去了鬼影的肆虐,整片空间突然沉寂下来。

一抹黑气掠至姬临川面前,绕着他转了几圈,凝聚成一个高大的人形。

他伸手狠狠捏起姬临川的下颚,可姬临川却似浸入更深的幻境之中,半分知觉也无。

“你可真的是……任性恣意,胆大妄为。”

他的语气似在咬牙切齿,又似乎无可奈何。半晌,指尖上气力放弃,只是垂首静默看着漂浮在黑暗中的青年。

对方肤色很白,睫毛很长,闭着眼的时候很乖。

身为魔主,他还能看到旁人无法可见之物。

比如眼前人璀璨纯白的灵魂之火,在黑暗中宛如明灯,催动他的本能想要将之狠狠摁灭,又想小心翼翼,捧在手心。

他看了很久,黑暗里静默无声,他就一直看着,像这亿万年岁月来,他无声仰望着那七彩斑斓的穹顶,想象那个悬在界河之上的世界。

如今姬临川,就是他的世界。

许久后,姬临川眼皮微动,慢慢睁开眼睛。

魔主正用手在描摹他的五官,周身黑焰舞动,仍是模糊面容。

几乎在姬临川欲睁眼的那一瞬间,他已将手收回。

姬临川只感觉一阵阴冷的气息在面上拂过,旋即便消失无踪。他并未多想,只是精神有些微疲惫,但眼神却很清明。

他说:“诸般业果我已以身应下,心魔既存却已于我无碍。前辈,我可算过关了?”

魔主冷冷道:“我以为你是那些把心都修没了,口里却声声称着太上忘情的道修,不该干出这种蠢事。”

姬临川道:“人皆有情,一日未及天道,便一日未脱凡俗。我有心求道,却从未以道自居。”

“何况……我确实,心中有愧。”

话音落下,魔主突然伸手抓住他衣襟,低沉声音中有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愧?你之情感,就只有愧之一字可以言述?”

姬临川不明白他的怒火从何而来,却不妨碍他微微点头,道:“……是。”

魔主的手微颤,又猛然松开。他站直身,垂手而立,高大的身影令姬临川一时觉得有些异样的熟悉,又不知熟悉在哪里。

姬临川听到魔主冷淡下来的声音:“你过关了。”

他扬手一挥,周遭空间变幻,两人便又回到了巨瀑之前。

沉重的水声敲击耳边,密密麻麻的道则映入眼帘。

本是令他惊叹震撼,目眩神迷的场景,姬临川不知怎的,却回头看了魔主一眼。

对方就站在他身后,魔焰滔滔,玄气翻滚,看不清面容,但在神明的囚牢中过于长久的陪伴,却令姬临川早已熟悉对方的模样。

他听到对方不耐开口:“怎么不走了?不是急着去破除禁制么?——但愿不要一进去就在道则冲刷下心神崩溃,还要麻烦我去把你拎回来。”

姬临川听着,不知为何有些想笑。

只是他终究没有笑,只是眉目相较于往常,冷冽消去几分。

他道:“前辈不必担忧。”

“我何时有说担忧?”魔主快速打断道,冷冷哼了一声,“我不过是讨厌麻烦。”

既讨厌麻烦,为何还要救他?

姬临川并未说破,只是继续道:“若是晚辈侥幸寻出那禁制破绽……”

“到时,前辈可否愿意随我同破囚牢,去看看这昔日世界,瑰丽河山?”

魔主蓦地愣住。

他对姬临川此刻的话语感到吃惊,乃至有些不敢置信。

于是回答之时,他的声音甚至因紧张带上一点干涩,“我为万魔之主,众魔之尊,你就不怕我……”

他突然住了嘴,有些懊恼自己的提醒,若惹了姬临川顾虑,那这好不容易的承诺岂不成了泡影?

姬临川立在原地,静静打量他片刻,突然道:“若你不说,可能我也猜不到,救我之人,居然是传说中的魔主。”

“为何?”魔主问。

“传说中魔主残忍嗜杀、暴虐无常,视人性命如草芥,遇到驳其心意之人,不该留其性命于今日。”姬临川道。

何况非但留下他性命,还时时交流指点,漫长岁月中无半分不耐,几如朋友一般。

魔主默默听着,心底却道,不是不嗜杀,也不是不残忍。

只因我遇到的是你。

所以魔心魔性,皆被压抑,只一点本心,遮着掩着捧到你面前,却还是不敢让你看清。

“前辈若到了外界便作恶多端,晚辈虽修为浅陋,亦会凭剑杀敌。”姬临川又道。

魔主沉沉笑声响起:“别说得好似真能解得溯命的禁制那般……果真是初出茅庐者无忌。”他顿了顿,又低笑道,“不过我应你又何妨……若真能出去,我绝不会成为你的敌人,令你拔剑。如此,你可满意?”

姬临川深深看他,“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