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断流。

电光火石之间, 姬临川想起了上界那座上玄仙宗殿宇,他推开殿门之后所见。

那是悲剧初始,是他自此之后, 背负于身不可推卸的责任和孽。

魔主曾言,断流乃上神溯命所创道术七式之一, 有神鬼莫测之能, 可将长河之中‘鱼’所赖以生存的水断去。

姬临川感觉到了压力。天地道则所降下的压力。

他感觉到自己的魂魄与躯体正在分离,世界的颜色渐渐退去, 烈焰天烧灼的温度和一切的声音都在远离。

他仿佛被投入另一个空间, 这个空间与人世平行, 却不在人世。而无根无缘的人世灵魂在此没有凭依, 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亡泯去。

他并不知这是哪里,只是隐隐有个猜测。

断流无水之鱼, 还能去哪里?

只有一个答案了。

岸上。

唯有“踏岸”之境强者才能够安然无恙立足的地方。

鱼要上岸, 唯死路一条。

他回头看魔主的方向,没有颜色的世界, 只有那一抹黑是真实。

烈焰化成的朱雀与那具身着黑袍的肉身一同在这片空间中凝滞,唯有占据着那具肉身的黑影缓缓脱离而出, 凝聚为人形。

魔主走过来,拥住他, 道:“别怕。”

“我带你回去。”

灵魂流逝的感觉停止了。

姬临川却突然阻止了他动作。

“不, 先等等。”他说。

“这式道术……我或许有破解之法了。”

朱雀正殿。

焰夜仙尊看着殿阶上如塑像般失去神魂波动的人,唇边笑意扩大。

“能够阻挡道术的唯有道术。溯命有游鱼千万, 真正得以传承的却只有七位。你非其中之一, 又如何能——”

他话语忽然一顿,那张雌雄难辨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震惊之色。

塑像有了生息。

先是神魂波动韵律起伏, 而后愈发强盛,那双本已失去神采的眼眸微抬,清冷的眸光倒影出焰夜仙尊的身影。

“如何会这样……”

焰夜仙尊因极度的惊诧禁不住后退了一步。溯命身为仙帝,数百万年来却被仙界众人敬称上神,是因其纵横仙界的实力,其所创道术七式,更被视为除魔主外不可堪破、不可阻挡之技。在游鱼争斗之中,焰夜仙尊因传承了一技而立于不败之地。

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时至如今,溯命所留下的游鱼已经在互相吞噬之中所剩无几,除了他与其他六位同样掌握道术而不敢轻举妄动的大能,便只有几条隐藏了形迹的漏网之鱼。

姬临川是其一。

蝼蚁本应为强者食。除了剩下六位掌握道术之人,其余都只能为他食物。而等他有足够底蕴,剩下六位也将成为他的养料。

他将如溯命一般,成为仙上之仙,天道之主。

他本这样以为。

“溯命的道术,你如何能够破解!”

焰夜仙尊妖美面容上神情近乎扭曲,手掌骨节凸起,艳红蔻丹划出一道道弧度,天道规则在他的手指之下扭曲,正是重复施展的“断流”之术。

“你的术,已经无用了。”

姬临川神情平静冷漠。

他举起天极,仙器指向焰夜仙尊眉心。

焰夜仙尊已近乎疯狂,竟连其他防御法术也没施展,只是喃喃:“不会的,我不相信…”

“你非溯命,也非踏岸者,你所谓‘断流’,不过是借助道术,将人推至岸上罢了。这根本不能算是真正的断流。人仙只需勘破此点,便能根据逆推之力,找到回到河中之路。而对于能够踏岸者,更是毫无任何杀伤之力。”

“不——!我的‘断流’怎会有瑕疵,我不信!我不信!”焰夜仙尊血红色眼睛死死盯着姬临川,“而你——区区一个人仙,如何能堪破我的瑕疵?”

姬临川不答,只道:“你想知,真正的‘断流’,应当是如何?”

他将双肩交错胸前,目光陡然一凝,仿佛能够看到虚空中那些不可名状、玄之又玄之物。

以混沌作绳,道则为索。

画地为牢,断流离水。

中术者神形相分,不在岸上,不留水中。混沌未明时,无有来时路。自也再找不回,返回阳世的路。

这才是能够对踏岸者构成威胁的术,溯命所创名震仙界的道术七式之一!

这是他在亲眼目睹焰夜仙尊施展道术,又被卷入彼岸之后,突兀而至的明悟——有关于焰夜仙尊道术的瑕疵,甚至于“断流”一术真正施展的方式。

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点是——

此术的支点,非是烈焰抑或其他仙能,而是混沌。

焰夜仙尊表情骤然变幻,从不敢置信到极端的惊惧,而后凝结,他嘶声道:“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不能死,我还要成为仙界至尊,众仙之仙——对了,还有你的朋友,朱雀受我所控,纵我死后也不会消泯,直至焚尽世间一切罪业,你就不怕他……!”

正此时,那朱雀绘像所化火凰被撕裂开,一道黑袍身影缓缓走出来。

为解决绘像,魔主身上力量有些许逸散开来。

而渐渐落入“断流”之中的焰夜仙尊,在褪色空间中,只看到了一道如同汇聚了世间所有邪恶的漆黑身影,遥遥立于殿中。

立于无边长河,粼粼水波之上。

“你是……魔主……”

最后的话语消散。

焰夜仙尊的塑像立在原地,失却所有生息。

一点灵光从他的额心飞了出来,被姬临川握在掌心。

——是焰夜仙尊神魂消散殆尽之后,留下“鱼”的所有力量和传承。

魔主走到姬临川身旁,看着对方沉默了片刻,还是将手中灵光炼化。

再抬手一挥,焰夜仙尊遗留此世的肉身便化作飞灰散去。

“他本不该这么轻易死。”魔主忽然道。

“是。”姬临川答,“他太过沉迷于道术的力量,甚至没有动用体内本身仙尊的修为与我抗衡。否则,结局仍未可知。”

“不。其实结局早已知。”魔主道。

姬临川皱了皱眉,魔主的话语,令他刚才升起的疑虑更大。饶是他悟性尚可,也不会以为单凭己身之能,便能窥出焰夜仙尊道术的瑕疵,甚至复制出一个更加完整的道术——

却见魔主微微一笑,唇角带着邪气,道:“有我在你身边,那小仙尊又怎能在我眼皮底子下动你。”

姬临川:“……”

他面无表情推开魔主想勾他下颚的手,道:“我只是疑惑,为何方才焰夜仙尊施术之时,我脑海中会突然出现一些本不属于我的感悟。”

“谁知道呢。”魔尊不以为然,“你也是溯命的鱼之一,有些许传承也非怪事。之前无尽深渊之底,溯命恶念也曾上过你身,或许是留了什么东西在你身上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