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溯命身姿修长, 长相清俊,容颜如冰雪堆砌,似乎汇聚了整个仙天的灵气。

在无尽深渊之底, 魔主曾幻变出他的模样。

但幻变出来的,到底及不上其本人万一。

姬临川与他对立。

单看形貌, 他们两人其实很相似。

但溯命更加冷淡, 他的眼底,无波无澜, 无欲无情。

溯命道:“你终于将我唤醒。”

姬临川淡淡道:“是你自己设计了自己的苏醒。”

溯命道:“你就是我, 我就是你, 这中间并无分别。”

姬临川道:“我不是你。”

溯命并不辩论, 但他的目光却仿佛洞彻一切,看清姬临川所有。

“你是我的投影, 受我的传承, 与我合而为一,相辅而生, 一路修行至今。我的执念,也就是你的执念。”

“我们都想看到道的终极, 登临仙天之上的唯一。”

“修道是我们唯一信念。”

姬临川不语。

溯命道:“千万年前,我自创道术七式, 欲窥天道终极, 被反噬重伤。踏岸之后是何境界,在那之前, 无人得知。”

“——但那时我却确确实实, 看到了迷雾之后的路。”

“岸上,岸下各自有路。”

“岸上的路,为修炼天地道则至圆满之境。我为太初清气化身, 只需吞噬与我相反相成的力量,到达圆满,自可突破下一层境界。为此,我与魔主大战,封印其于无尽深渊之底,欲将其彻底炼化。但那一次,我失败了。天地需要平衡,不允许极端的力量融汇,况且魔主,也非我一人之力可镇压。我为此搭上性命。”

“太初清气消散过程中,我只能选择另一条路。”

“人立于岸上,留下万千投影,这是时间之河的映照。踏岸者虽脱离命运枷锁,却仍与时间之河有所联系。所以踏岸者永远无法探手于水中,因为在搅乱长河中倒影的同时,也会同时反作用于自身。这就是踏岸者与世间最后连接并得以存在的‘因果’。”

“但倘若是,人自投河中,与河下倒影,诸般游鱼尽合为一,再登踏岸,此时河下再无倒影,岸上独我唯一,干涉河流对自身再无影响,这是否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圆满?”

溯命道:“你是最后一尾鱼。只要与我合二为一,我们便能臻至终极——”

溯命无波无澜的瞳孔燃起火灼一样的光芒,那是对道的极致渴望。

姬临川却冷冷道:“可你忘了,人一旦踏岸,便会再次留下倒影。无论多少次,亦是如此。”

溯命抚掌道:“你说得很对,这便是我一开始并不愿选择这条路的原因。”

“但是,如果这一次,我欲踏的不是岸呢?”

“我创造道术九式,目的非为战斗,而是推衍。天地为混沌开,自生道则,衍世间因果之网,时间长河,轮回之海,由此构建万物。长河奔流不息,人欲踏岸,需经诸般磨难,即便如此,仍难逃因果牵连。但如今,诸般游鱼合一,我再登踏岸。在离岸却未登那一瞬间,身上无因无果,若能藉此契机,穿过因果之网,我的影子,便再不会烙入河中,我手触的,便是那梦寐以求的……”

“终极。”姬临川补全了他的话。

溯命露出见面以来第一个笑容,淡淡的,有些愉悦。

他说:“不错。我想,你应已动心。我说的话并非无稽。”

姬临川道:“我说过,我不是你。”

“若是很久之前,我不问世事,只一心问道修行时,或许会答应你。”

只不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姬临川淡淡道。

“但如今,我修行不只为道,更多的,却是责任二字。”

溯命道:“我知你想要复活亲友,待我们到达终极之境,不过是顺手而为的事情。”

姬临川道:“不止如此。”

还有一个人,在外面等他。

溯命道:“你在意外面那魔物?”

姬临川道:“是。”

溯命道:“我从来没有料过,自己的投影,会和我的敌人搅合到一起。”

“更没有想到,你竟会如此愚蠢,道是恒久终极,责任不过俗世凭依,孰轻孰重,你分不清?”

纯白的空间忽然一阵震荡,姬临川耳边雷声轰轰。

溯命面色一变。

“天劫已至。我们没有时间了。”

“七重天劫落完之前,我们必须融为一体。”

“踏向终极的机会只有一瞬——”溯命抬起手,手中一柄长剑凝聚,“你分不清,我帮你分清。”

长剑刺了过来。

纯白界外。

血红天雷已经落下。

姬临川似乎仍无意识,纯白的瞳孔空洞一片。

魔主在近处旁观,随时准备出手。

姬临川的状态明显不对。

踏岸天劫本不允许旁人插手,但如果是为了护住姬临川的性命,他不惧代价。

只是如此,天劫未成,踏岸的契机便会浪费,此后一生可能也不会再有。

不到万不得已时,他不会出手。

巨大的天雷逼近了,魔界黑沉沉的天空被撕开一道巨大缝隙,漆黑的空间裂缝暴露出来,血红色的雷光,如同末日降临。

姬临川的手忽然动了。

五指飞快结印,魔主认得,那是道术九式的第一式,“断流”。

自从与焰夜仙尊一战之后,姬临川便自行习得此式,此后千年征战,更是使用过许多次,威力比之焰夜当初,已不知强了多少。

可此时这招“断流”,却比魔主曾见过姬临川施展的,还要强大数倍——

灭世天雷在虚空停止,陷入断流之境中,天地道则紧绷拉扯,发出不堪重负、常人却听不到的刺耳声音。

这般能够与天地抗衡的伟力,简直就像是当初巅峰时候的溯命在施展——

天雷被道术缓缓磨灭,只余一丝陷进姬临川体内,让他颤抖了一下。

并没有受到大的伤害。

魔主却感觉不到丝毫宽心,只是紧盯着远处那个身影。

他有些后悔。

当初若是强行把姬临川护在羽翼之下,不让他接触这些争斗,如今便不会有危险。

溯命也不会苏醒。

他可以在这世间横行,溯命已死,他在这世间,便是岸上唯一。

但他没有这样做。

压抑本性,归根到底却是因为贪婪。

他给了姬临川自由尊重,而不是不顾一切将他护在自己怀里,想要的却是更多,更多。

可如果出来的他不再是他。

他会先杀了溯命。

然后将自己放逐于黑暗中,在无尽深渊之底,与那些缠绵不去的记忆,和那人的尸体,相伴相依。

这也算是另一种意义的永世不离,不是么?

魔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