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第2/4页)

“先找肖云嫂去!起码我先谢罪!起码先看看她的病情!”岳锐不得不改变了原先的主意。

肖云嫂使岳锐几乎辨认不出了。这就是那个用生命支持抗日武装、支持革命的肖云嫂吗?这就是那个喝着苞米碴子、用血肉之躯垒筑新生活大厦的肖云嫂吗?这就是那个给自己留下无尽爱恋和思念,也留下终生难以报答的遗憾的肖云嫂吗?……然而,不是她,是谁呢?

“奶奶,岳爷爷来啦!”小玉俯到肖云嫂耳边。

没有反响,嘴唇的蠕动和隐隐约约的声音停止了。

“云嫂,我是岳锐。岳锐看你来啦!”

蓦然,呼吸停止了;蓦然,一只干瘦的手伸出,抓住了伸过的另一只手;蓦然,两颗阳光般的明眸睁开,肖云嫂一挺身坐了起来。

“岳锐,是你,是你吗叩

“云嫂,是我,我是岳锐呀!”

两双手,紧紧地合在一起;两双泪眼,无言对视、倾流。

“云嫂,我知道得晚,知道得晚!我那不肖之子,不肖之子!我是向你请罪来的!……”

岳锐沉重地低下了那颗从未在任何时刻低下过的头颅。

“看看,这是怎么说,这是怎么说!”肖云嫂老泪淌落,“岳锐,我得谢你才是。多亏了你这个孙子,小官子,和小玉两个!玉啊,还不快叫爷!这是你爷,你俩的爷呀?

“爷。”

“小官子,你也叫,你也叫。”

“爷……”

岳锐十年前在省里学大寨先进表彰会上,得知肖云嫂收养了一个小孙女。人还是第一次见。他打量着满面羞赧的小玉和站在小玉身后的羸官,心里立时明亮起来。

原先他对羸官同岳鹏程的决裂,一直不以为然。回来这几天也几次想找羸官批评劝说,此时不惟理解,而且满怀欣喜和感激之情了。他把羸官。小玉拉到身边,声音颤抖着:

“好孩子!爷爷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了。肖云嫂从枕头旁拿出一叠写好的材料交到岳锐手里。这是写给县委转市委、省委和党中央的一封信。信中以一个老共产党员的身份,指出近年一批党的干部和党员蜕化变质的种种危险倾向,提请上级党委和中央引起注意。

“改革好,让老百姓富起来、国家强起来好,我拥护。可是如果为了这,随便让干部和党员腐败堕落无法无天,那就是丢了根本。要是共产党成了国民党,社会主义成了资本主义,经济再发展,我也不拥护,毛主席在天之灵也得落泪。……”信的末尾,肖云嫂这样说。

“说得好,说得好哇云嫂!要不要我给你当通信员?”

“我想过几天,身子骨再强些,让玉儿和小官子推着我,到县委去一趟。”

“好,好云嫂!……”

“岳锐,咱们是几年没照过面儿来着的?”

“几年?从省里开会那次呗!”

“你还记得那年省里开会时的情景不?”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时‘批林批孔’刚过,我这个‘老右倾’刚被放出来。接到你的电话,我都差点欢喜疯了呢!”

“还记得那天我说的话?”

“怎么不记得!你说这么干下去,共产主义就有盼头啦!”

“我是那么说的?我说咱大桑园多少年,老百姓都是腰带扎得绷紧,吃饭都不敢站着吃。如今腰带总算松开了,站着吃饭也没人喝斥了,不算丰衣也算足食了,再这么连着轴干下去,老百姓就有盼头啦,共产主义就有盼头啦!”

“是,你是这么说的。当时我还把腰带松了松,站着吃了顿饭嘛!”

“发奖那天的事儿你也还记得?”

“记得!宣读名单,第一个就是你云嫂。我看着你走上主席台,还踩着音乐的拍子和台下鼓掌的拍子,跟跳舞似的。看着省里领导给你颁的大红的锦旗!……”

“怎么是大红的?你敢情是眼花啦!还镶着金边嘛!……玉啊,玉啊!”

“奶奶。”

“把奶奶那个箱子搬来。”

“奶奶,你千万别……”

“这个孩子说的!快去!”

“奶奶,箱子搬来啦。”

“打开,让你爷和小官子看看。……岳锐,你看,你看这是么个。”

“锦旗?这么多!”

“这么多?你知道这是谁的?”

“云嫂你的呗!别人谁能得一箱子!”

“是嘛!还是你岳锐知道!你岳锐知道!我当了三十二年的政这是五十四面锦旗,奖状还不算!”

“了不起,了不起呀云嫂!……”

“玉啊,把那面大的拿出来!……”

“奶奶,你累了,歇会儿我再拿。”

“看你小孩丫丫迂道的!听话,拿省里发的那面,金丝绣着碗大字的那面!……小官子,撑起来让你爷看!岳锐,看哪,你看哪。”

“云嫂,我看见啦!‘奖、给、陈、永、贵、式、的、好、干、部’。这就是那次会上发的那一面嘛!”

“你看清楚啦?”

“看清楚了嘛!”

“我下主席台时差点摔了一跤,你也看清楚啦?”

“怎么没看清楚?是省里领导把你搀下台来的嘛!”

“哎呀呀!你都看见啦!可你没看见发完奖晚上宴会的情形儿!是个老大老大的宴会厅哟,一排二十几桌。我这个老婆子和省里领导排在一桌。省里领导讲完话,让我也说几句。我说:我没别的要说,就是一句: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让社会主义东风压倒资本主义西风,多少人命都丢了。咱们这些活着的人不豁出命去干,上对不起毛主席他老人家,下对不起天地良心!省里领导说:肖云嫂,就你这句话,值得上一万两金子!敬酒时,省里领导第一个来到我面前。我就喝,一口一盅,一口一盅!那些照相的记者哗哩叭啦按镜头,晃得我眼都睁不开。宴会厅里那么多人都给我鼓掌,就跟马雅河发大水似的。他们越照。越鼓掌,我就越喝!一口一盅!

一口一盅……”

讲述中断了。肖云嫂面含笑容,安详地阖上了眼帘。被肖云嫂的讲述打动了的岳锐,也沉浸到往事的醉人的漩涡里。

“奶奶。”小玉唤了一声。

肖云嫂带着永恒的微笑,一动不动。

小玉熟练地摸起肖云嫂的脉搏,眼睛盯着表针。但她旋即放开了,把手放到肖云嫂鼻前和胸前。她僵住了,好一会儿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奶奶!——”

得知肖云嫂过世的消息,岳鹏程正在参加月牙岛承包协议的签字仪式。他还是很沉默了一阵子,并且拿定主意,准备像模像样地为肖云嫂办一办丧事。算是对肖云嫂表示一点情谊,为自己挽回一点影响,同时也向老爷子作出一个交待。但另一个消息很快传来:小桑园决定按革命功臣和革命烈士的规格,大张旗鼓地为肖云嫂举行葬礼。岳鹏程震惊的同时,感受到了一种严峻的挑战。当即喊过齐修良,要他立马去找秋玲,务必要把肖云嫂的丧事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