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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何璐给男朋友付小天打了一下午电话,这是付小天去美国出差的第二天,算算这十几个小时的飞行现在怎么着也落地了,但一直提示关机。她听着手机里的机械女声,心想,稍后再拨你倒是给我通啊。

何璐,某广告公司创意总监,人称千面教主,在前一秒可以挂着空姐标准微笑拎着一大袋下午茶犒劳同事,后一秒开分工会的时候就骂得人狗血淋头,让人恨不得把上周喝的星巴克都吐出来还给她。她的衣帽间里全部都是当季最新的大牌,整个化妆台和小冰箱里摆满了黑色系香水,按运势风水决定今天喷哪瓶,不化妆不出门,眼角的最后那一笔眼线喜欢飞到月球去,猛一看就是一个标准的现代女王。

但经不住仔细看。

她的爱好非常接地气,喜洋洋与灰太狼狂热爱好者,反感流行歌,酷爱网络名曲,“动次打次”那种。她还是人前精致、背后邋遢的典型,一定不要看她的家,因为你会以为她同时跟二十个糙汉住在一起,且这番狼狈景象也不过是她男朋友一天没收拾所致。

她男朋友付小天,典型温顺小白脸,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何璐的宠物,看见主人必摇尾巴,有问必答,让他往前他跑得比运动员还快,让他摘个星星他还真的研究过给星星命名这件事。这一对天作之合的“玉童金女”在一起四年,这要追溯到大学毕业那天,何璐抛的学士帽砸中了付小天,没想到砸出了一段姻缘,付小天说要一辈子做她的剥虾专业户以及洗脚师傅。

“出”和“轨”这两个字,在何璐的字典里根本无法组成一个正常的词汇。

电话打不通,下班后何璐只好一个人吃饭,路过某大牌旗舰店时心情大好地买了个包,嘴痒想吃泡芙,于是戴着墨镜下到负一楼,坐电梯的时候她觉得身上的味道有些奇怪,看来是今天选错了香水,后来才知道选错香水的原因是今天风水不好,因为她看见付小天像逗小孩一样正喂一个整容女吃泡芙。

“肌无力吗,自己不会动手?”何璐飘到两人旁边默默地对整容女说话。

两人像是看到鬼,在泡芙店前忘我地尖叫了起来,何璐视若无睹,照常买泡芙、装袋,然后转身想走。付小天突然把她拽住,半天憋出几个字,“我一直想跟你说……”何璐别过头打断他,“你没在太平洋坠机,我真觉得有点可惜。”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像是路过家楼下看见两只野猫偷情一样,特别事不关己且潇洒。

然后一个人在酒吧哭成泪人。

付小天还说去美国,真是长本事敢骗我了,我一原装的竟然输给玻尿酸,谁给你的胆子劈腿啊,谁允许在老娘说不要你之前你先罢工的啊,何璐一杯接一杯地灌酒,全程戴着墨镜,镜片几乎都湿了。

从酒吧出来后,何璐的意识就进入了二次元,她觉得街上的行人都在笑,房子不是房子,车子不是车子,打着趔趄走了几步,她突然很想吃火锅。

因为酒精过敏,何璐的脖子到脸全起了红疹,眼线睫毛膏还伴随着干透的泪痕铺在脸上,以至于海底捞热情的服务生阿姨都看僵了,旁边表演甩面条的小伙儿吓得直接把面缠在了脖子上。何璐醉得已经看不清iPad上的菜单,丢给服务生随便点,服务生现在很想点120。

等开锅的时候,何璐瞧见旁边座位的一对男女,男人坐姿像个姑娘,一直埋着头,女人则正襟危坐,两手放胸前,看着像是在吵架。上菜的间隙,何璐一直在偷听他们讲话,女人每句话前会先加一句“李冲我跟你说”,然后再开始进入正题。她说她讲话喜欢反着讲,作为男朋友必须听懂她的意思,还让他少点话语权,哪个男人不是绕着女朋友转的,还说手机的作用就是让他接电话的,不希望响了五声还没人接,以及一个有了女朋友的男人就不该再出去混局了,女人如衣服,朋友如手足,那是古人说的话,不给你衣服穿,你还有脸出门吗。

何璐听到这里,身上的汗毛已经全竖起来了,虚晃的意识中,好像看见平日那个趾高气扬的自己,也是这么跟付小天说话的,每个字句、每个表情都霸道到不可理喻,无以复加。

男人像个受气包一样照单全收,在一边点头如捣蒜。

“你再这样,我可是要跟你分手了。”那个女人轻描淡写地撂下一句话。

这句话何璐也经常说,她看见自己坐在对面咄咄逼人的样子,觉得胃里有些难受。开锅后的红汤不小心溅到她手上,一股无名火上头,她起身到隔壁桌站定,俯下身搭着男人肩膀醉醺醺地说,“你叫李冲是吧,兄弟不是我说你,你妈从小都没这么数落过你吧,有人是矫情丫鬟命,你还非拿她当公主,你傻啊。”这话一出,那女的就不高兴了,嚷嚷着“你谁啊你哪里跑出来的”,然后非常小人物地说了很多难听的脏话。何璐吐了口酒气,把墨镜摘下一半,露出与眼妆混成一团的眼睛,歪着嘴,对着女人就一顿扫射,“你先闭嘴,我说咱能不那么作么,有时间列那么多不平等条约,好好让脑袋多装点实在东西吧,别把矫情当优点,长这么低调活得这么嘚瑟,以为全天下都欠着你啊。人一大好青年,被你训得话都说不出一句,这么个谈恋爱法儿,智商是往负二百五上靠吗,中情局怎么没抓你啊!”

她觉得好爽,骂得自己好爽。

疯子,疯子!女人气得说不出话,何璐在被服务生拽走之前,指着男人喊,“李冲,她不要你,我要!分手不就俩字儿,爷们儿,坦荡荡!”

被服务生拽走之后,何璐的意识就模糊了,她觉得自己身体变得好轻,接着思绪从海底捞飞到泡芙店,然后越飘越远,飘到决定跟付小天同居那天看的房子里,一起上课的教学楼里。后来,记忆一片混沌,最后能记得的,是那个桌上的女人变成自己的脸,而那个叫李冲的男人,胆小着佝偻着背,他默默回过头,变成了付小天的样子。

何璐是被楼上的施工声吵醒的,她整个人倒在卧室的地上,太阳穴突突直跳,已经记不清自己怎么回的家。房间里都漾着酒气,她艰难地爬起来,想喝点水,手却鬼使神差地去掏手机。一通电话都没有,一条微信也没有,付小天也是够狠的,她被甩了,她现在是全天下最可笑最可怜的人,竟然没一个人安慰。呵呵,真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何璐摇摇脑袋,踩过地上狼藉的衣物和文件去客厅倒水喝。眼看已经11点,她还不紧不慢地洗漱、化妆,用了好多遮瑕膏拼命遮住已经肿得很高的青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