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幸存记 第六章 周旋(第4/9页)

“第一层:拔舌地狱;第二层:剪刀地狱;第三层:铁树地狱;第四层 孽镜地狱;第五层:蒸笼地狱;第六层:铜柱地狱;第七层:刀山地狱;第八层:冰山地狱;第九层:油锅地狱……”他的声音如电台主播般醇厚,却在说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话,我慌张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你……在说什么?”

“第十层:牛坑地狱;第十一层:石压地狱;第十二层:舂臼地狱;第十三层:血池地狱;第十四层:枉死地狱;第十五层:磔刑地狱;第十六层:火山地狱;第十七层:石磨地狱;第十八层:刀锯地狱,”罗浩然却自顾自地说下去,直到最后一句,“第十九层——你看到了吗?”

“是那个牛车里的女子吗?”我感到额上的汗珠正在滑落:“这是什么?”

“地狱变。”

“哦?”

“四年前,未来梦大厦开始建造时,从地底不止挖出了明朝古墓,还发现了一座宋代的古寺遗址,名字叫‘兰若寺’。”

罗浩然的声音就像是从地狱中传出的,把音线特点发挥到了极致,而我却想起了张国荣,想起了我在自杀之前听的《倩女幽魂》。

“这里就是兰若寺?”我还没说出下半句——聂小倩在哪里?就是壁画中要被烧死的美丽女子吗?

“不错,刚发现这座古寺遗址时,我和文物部门同时赶到,一起查看了这幅深埋千年的壁画——文物局说这是国宝级文物,必须立即停工进行保护性发掘。可是,这块地皮是我花了几十亿买来的,怎能白白损失?文物局又提议搬迁寺庙遗址及壁画,可能会让大厦工期拖延几个月,也被我否决了。”

“你想私自将壁画原封不动地藏匿在大厦地下?”

“是。我花重金买通高层关系,让文物局删除所有发现遗址的原始记录,就当谁都没有看到过。而我自行建造了这座微型博物馆,秘密雇了一批文物局的专家,把这幅壁画完美地保留下来。因此,未来梦大厦建造得极为坚固,部分是为保护这幅壁画。这间密室可以抵御史上最强大的地震等灾害,纵使上面全部垮塌也不用担心。”

头顶柔和暗淡的灯光肯定是精心设计的,使光线对壁画的损伤降到最低限度。虽然墙上已布满被地震破坏的裂缝,但一千年前的壁画却仍旧色彩鲜艳,震撼人心,摄魂夺魄。

“你那么喜欢这幅壁画?让国宝级文物变成了你的私人收藏?”

“这是《地狱变》,不属于国家也不属于个人,属于纵观千年的历史。也只有在这个地方,这幅壁画才能永远完美地保存下去,否则我怕它会受到无法修复的损伤。”

“我想起了芥川龙之介的《地狱变》。”

“所谓地狱变,本来就是中国的佛教题材画,唐朝吴道子画过三百多幅佛教壁画,最有名的就是《地狱变相图》。”罗浩然走到壁画跟前,闭起眼睛深呼吸,似乎能闻到一千年前画师头发上的气味,“吴道子是有名的画圣,而画出我们眼前这幅《地狱变》的作者,便是被历史遗忘的无名的画圣。”

无名的画圣?这五个字让我心头一疼。我曾经认为自己的小说有一种特殊气质,许多年后才会被人们认可,一如这幅从来不为人知的《地狱变》杰作。

“你是故意让我看到的?”

“在世界末日的清明节,只有你敢到地下为亡者扫墓,我觉得你是这幅《地狱变》的有缘人。”

无缘千金难买,有缘分文不取?

我并不认为幸运,而是倒吸一口凉气:“谢谢!不过,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当我知道你是这栋大厦的主人,我就开始厌恶你了。”

“因为,你也曾经住在这个地方,住在未来梦大厦建造之前的老房子里,住在《地狱变》壁画与古老的墓地之上。”

他像个邪魔说出这些话来,让我退缩到壁画角落里:“你怎会知道?”

“在地下世界,我无所不知。”

“罗浩然,你以前见过我吗?”

“是。”

“什么时候?我不记得你。”

“你当然不会记得我,但我绝对不会忘记你,周旋。”

这更让我糊涂了,低头绞尽脑汁,短短数十秒间,在记忆里这辈子乃至上辈子遇到过的所有人中搜索,却依然没有眼前的这张脸。

“不,我想不起来,你不要吓我!”

“何必吓你?你要是知道所有的真相,一定会对人生充满绝望。”罗浩然几乎要隐身到壁画里,成为其中的某个人物,“周旋,我还是要说声对不起。我承认,是我买下这个地块,把你出生成长的家园拆迁,让你们搬到了郊外的公寓,又没有给予你们期望的补偿,自然会被你们深深地厌恶。但即便不是我,也会有其他开发商来这样做,你们这些老百姓注定在劫难逃。”

世界末日,连整个地球都被拆迁了,何必再纠缠这些呢?当时拆迁我就没当回事,照旧云游四方写作,仅回来代表父母开过一次会。

我想,我已经不厌恶他了吧。

“可以离开了吗?我们说话过程中呼出的湿气,会影响壁画的保存。”

“等一等!”罗浩然关掉电灯,陷入黑暗中说,“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地下这些幸存者中,也只有你能为我做这件事!”

“什么事?”

突然,他的手搭上我的肩头,死人一样冰冷……

数小时后,我的手腕颇为酸痛,中指上还残留墨迹,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那一晚,我把莫星儿带到广播室,看着她的眼睛,想起壁画中被烈火灼烧的女子。

她为自己点播了一首《今夜无人入眠》。

安德烈·波切利的歌声中,我的欲望变成愤怒的小鸟,竭力扑扇着翅膀,纵然南墙也要一头撞去。

我亲吻了她的额头,带着她进入未来梦大酒店,存放行李的小房间……

莫星儿把自己交给了我。

最疯狂的时刻,我突然看到了一张脸——那张酷似她的迷人脸庞,却是在地底最深处的壁画上,被一团火红色的光焰照亮,她坐在燃烧的车里向我呼喊,那是最后的挣扎,可我看着她无能为力,因为自己也被绑在火刑柱上……

后半夜,短暂的激情退潮,欲望如同一个缩小的皮囊,心里空白了一大块。我还能给她什么,除了瞬间的欢愉?未来会怎样?是否还有明天?我不能给她未来,在世界末日谁都做不到!于是,耳边响起了那晚教授跟我说过的话——如果我们在地下生儿育女?我与莫星儿?

听着黑暗中她沉沉的呼吸,我只剩下无尽的悔恨……

忽然,传来什么声音。莫星儿也醒了,我装作刚刚醒来,穿好衣服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