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桑尼惊讶地瞪大双眼,后退了两步,手中的枪仍对准“幽灵”的脸。

“你……你……”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他的思绪顿时一片混乱,脑子努力思索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好一会儿后,他才低声说:“你在海滩上杀了约翰·宋,拿了他的文件和这块石猴子护身符。你竟然假扮成他!”

“幽灵”仔细地打量了他几眼,然后露出了微笑:“看来,我们都做了一点伪装,你伪装成福州龙号上的猪猡。”

桑尼明白这个人之前做了什么事了。他在海边哪家餐馆前偷了那辆红色本田汽车,老板和警方都误以为他把车开进了城里。但他并没有这么做,他把约翰·宋的尸体塞进行李箱,然后车子藏在海滩附近,藏在一个没人会去找的地方。接着他用自己的手枪射击自己,再造成胸前枪伤,然后游回海里,等待警方和移民局的人前来救援。是他们协助他进了城,一开始先送医院,然后是移民听证,“阎王爷,”桑尼再次心想,小红根本不知道那个“中医”就是蛇头本人,“你想利用那位女警找出张家人和吴家人所在的地方。”

他点点头:“我很需要信息,而她也乐意提供。”“幽灵”此时仔细打量桑尼,“小子,你为何这么做?你何苦老大远一路追踪我到这里?”

“你在六果园杀了三个人。”

“是吗?我记不得了。我好像一年前去过那里。我为什么要杀他们?应该是他们自己该死吧?”

这句话让桑尼大为惊骇,这个人竟然连杀过人都可以忘记:“不,是你和一个小蛇头互相开枪射击,结果开枪打死了旁边三个无辜的人。”

“这么说来,那就是意外了。”

“不!这是谋杀。”

“好,你听着,小子。我没什么时间,也懒得再跟你说。警方快要找到张家的人了,我必须赶在他们前面找到,把事情结束了就离开这里回老家去。这样吧,我给你十万美元。”“幽灵”说。“我可以马上付给你现金,”

“你想得美。”

“幽灵”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明白眼前这个人是玩儿真的:“如果你不让我走,恐怕对你家里的妻小都不太好。”

桑尼发出咆哮:“你给我趴在地上,快点!”

“好,好……我可敬又正直的同志。这真让我惊讶……你叫什么名字,小子?”

“我叫什么和你无关。”

“幽灵”在鹅卵石地上蹲了下来。

桑尼打算用鞋带把“幽灵”的手腕捆绑起来,然后再——突然,他讶然发现那个掉在地上的购物袋就介于他们两人之同,而“幽灵”的手已消失在购物袋之后了。

“别动!”他大叫。

那个“幸运希望之家”的购物袋爆开了。“幽灵”抽出藏在小腿枪套或袜子里的第二把枪,隔着袋子朝桑尼开了一枪。

子弹呼啸从桑尼的腰侧飞过。他的手举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摆出退缩躲避的姿势。就在他定下神,想重新举枪瞄准“幽灵”的这一瞬间,“幽灵”已冲了过来,一掌打掉他手里的枪。桑尼立刻抓住“幽灵”的手腕,想抢下他手中的五一式手枪。两人扭住对方,在湿滑的鹅卵石路面上一起摔倒,“幽灵”手里的枪也飞了出去。

他们死命地抱住对方,双拳乱挥、双腿乱踢,但多半时候两人只是抱在一起打滚,各自都想伸手抓向落在一旁鹅卵石地面上的手枪。“幽灵”一拳击中桑尼的脸,打得他一阵昏眩,偏了个身。此时,他乘机从他的夹克口袋里摸出那把格洛克手枪。

桑尼马上清醒过来,他一把擒抱住“幽灵”,将这把枪又打落在地。他用膝盖顶向“幽灵”的背,力量强得几乎让“幽灵”透不过气。“幽灵”背对着桑尼,痛苦地喘息呻吟,同时奋力想从地上爬起。桑尼把手臂一勾,紧紧勒住了他的脖子。

然而,这样竟然无法阻止他的动作。“幽灵”仍继续朝那把手枪移动。

阻止他、阻止他,桑尼在心中愤怒地朝自己吼叫。若让他逃了,他会去杀害小红,会击杀害张敬梓全家人。

他还会杀掉老板。

阻止他!

他扯住“幽灵”脖子上的项链,那条吊着石猴子护身符的皮质项链。他用力一拉,皮带立即勒住了“幽灵”的脖子。“幽灵”登时双手胡乱挥舞,喉咙发出喀喀声音,他的脚跟几乎已离开了地面,整个人也开始颤抖起来。

放开他,桑尼对自己说。我要让他被逮捕,而不是在这里杀掉他。

可他却没有放手。他反而拉得更紧,更加用力。

直到皮带突然绷断为止。

那块石猴雕像落在地上,摔成碎片。桑尼重心一失,踉跄往后翻倒。他的后脑重重撞上了地面,差点昏了过去。

阎王爷……

在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幽灵”趴在地上,不停咳嗽喘气。他一手捂着自己的喉咙,而另一只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着,寻找武器。

一个影像闪进桑尼的脑海:他看见一脸严肃的父亲,又为了一些小事而大声斥责他。

接着是另一个:在桑尼的家乡,那些被“幽灵”杀害的牺牲者,全身是血地躺在那家咖啡厅前的人行道上。

然后,他又看见另一个恐怖的景象,一个未发生的事:小红死了,躺在黑暗中。老板也死了,他的脸已完全僵住不动,正如他失去活动能力的身体。

桑尼翻过身,拼命朝他的敌人爬去。

犯罪现场鉴定车戛然刹住,在唐人街这条街道上留下一道六米长的刹车痕。附近一家鱼市场的鱼货篓融冰流出的脏水,让这里的街道又湿又滑。

阿米莉亚·萨克斯绷着一张脸下车,身旁跟着移民局探员阿兰·科和埃迪·邓两人。他们快步奔进一条臭气冲天的巷子,来到那群身穿制服的第五分局男女管察面前。他们无事可做地站在那儿,脸上露出在犯罪现场经常可见的那种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尽管这是个凶杀案现场。

萨克斯放慢脚步,看向地上的那具尸体。

桑尼腹部朝下,躺在脏兮兮的鹅卵石地上。他的眼睛微睁,双手手掌落在肩膀两侧的位置,平摊撑住地面,摆出一个准备做伏地挺身的动作。

萨克斯愣住了,她突然有股冲动,想蹲下身去握住这个男人的手。这些年来,她在莱姆训练之下已走过不少次格子,但这是她第一次碰上被害人是自己的朋友。

他也是莱姆的朋友。

然而,她还是强忍住这股情感的冲动。毕竟,现场就是现场,不能有任何差别待遇。而且林肯·莱姆也经常强调,污染犯罪现场最严重的人,往往是那些不小心的警察。

把头转开,不要再看死者了。想想莱姆的忠告:忘掉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