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东顷山除了长公主每年都来怀念亡夫外, 也就只有威平候那些部下会来, 太子殿下突然到来, 把东顷山的官员都吓了一跳。

太子不得长公主待见, 这在京城几乎是谁都知道的事,连极少入京的陈府尹也有所耳闻。

可长公主敢给太子摆脸色,陈府尹却是想都不敢想。

侯府大厅墙上挂名家字画, 紫檀木方桌盛冷茶,御林军抬木箱做礼,李煦坐在旁边,身后侍卫手捧皇帝圣旨,他也不宣读,只是道:“长公主许久未回京,父皇甚是想念, 正巧本宫想请钟将军一位副将出山,特亲自前来。”

他比半年前长得又要高大些, 脸俊鼻挺,剑眉星目, 腰间坠香囊。

长公主饮茶不语,室内有些安静, 谁也不开口, 陈府尹装作身体不好咳了几声,长公主看他, 过会儿后才道:“陛下心意我心领了, 太子殿下大可不必过来, 徒增麻烦。”

李煦习惯她夹枪带棒的语气,陈府尹则小心打着圆场道:“下官听说太子殿下和世子是朋友,便自作主张请太子殿下来侯府。”

长公主看他一眼,冷声道:“你倒也知道自己自作主张。”

陈府尹冷汗都快冒出来,偷偷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李煦,也不敢再出言。

有个嬷嬷从里厅绕出来,俯身在长公主耳边悄悄说了两句话,长公主一愣,却又慢慢松了口气。

李煦心有奇怪,道:“听闻华甄身体不适,一直在养病,本宫顺路来看他。”

“甄儿受不住山上的寒冷,早就下山养身,”长公主放下手中茶杯,“太子既然过来,应当早查个清楚,要不然凭你的身份,来侯爷安息之地多此一举!”

她这话显然不是在他着想,只不过是觉得他来这里,脏了侯府的地方。

钟张两家的关系素来摆在明面上,皇帝要钟华甄做伴读,长公主制止不了。

但钟家有青州做倚仗,待日后李煦登基,钟华甄早就回了青州,凭青州的实力,也不稀罕李煦的关照。

现在钟华甄被折腾一通,她更加不喜他,巴不得这人赶紧走,离钟家远远的。

李煦微微惊讶,虽说长公主以前就不喜他,但像今日这样直白的话,还是少见。

东顷山不同别地,虽有商贩往来,但城中排外,尤其是侯府附近,守卫几乎都是老熟人,大家都认得谁是谁,难插|人进去。

“长公主不想本宫见华甄也罢,那就让他出来接旨,”李煦手里接过圣旨,站起身来,“长公主得父皇宠爱,但君臣有别,本宫心觉长公主您应该有分寸,若是落个蔑视的罪名,担罪责的可不只是您一个人。”

长公主微抬起眸,看向李煦,眼神都带了锋利的刀子。

“我说甄儿不在就不在,”长公主开口,“太子殿下要让我变出个大活人,是在强人所难。如果你实在想甄儿在这,日后我若向陛下请旨让他留下来为父守陵,陛下不会不答应。”

“巧了,父皇要本宫行监国之职,华甄若是离京,还得经本宫的手。”

陈府尹额头不停冒热汗,这两位都是皇帝亲近之人,这哪是他能插嘴的。钟世子病就算再重也该出来调和调和,他母亲和上司都要打起来了。

南夫人从后院出来,手里捧个木匣和封信,交到李煦手上,说:“这是世子让老奴交由殿下的,她现在有不便之处,让您回去看。”

长公主蹙眉:“胡闹。”

李煦则挑了挑眉,抬手接过,也没想在侯府和长公主争个上下,把圣旨交给一边人,回句:“长公主连华甄在不在家都说不清,作为母亲,倒是失职。”

他说完这句话后就离开,也没理脸色不好看的长公主,但他出了侯府大门就停下步子。

李煦嗅了嗅信,闻到一股血腥味。

……

钟华甄刚生下孩子时昏迷一阵,没多久就又醒了。她浑身都是汗,头发都湿透了,粘在苍白的脸颊上,屋子里的血味冲鼻,让她差点又晕过去。

孩子已经抱了下去,不知道送哪去了,钟华甄没看到,一旁的接生婆高兴同她说是个男孩,还算康健,她微微闭眼,什么都没回,只是让人拿纸笔过来。

最了解长公主和李煦大概还是她,长公主厌恶同张家有关的人,李煦也不是受气包。

钟华甄写完那封信后,装进信封中,让南夫人去拿案桌上的木匣,连同信一起交给李煦。

事情都做完之后,她才再次昏昏沉沉睡过去。

等钟华甄再次醒来时,长公主抱着孩子坐在红木圆桌旁,屋里环境昏暗,帷幔都是冬天备的,还没撤下,用来挡住凉风。

长公主脸上有些嫌弃,看到孩子小嘴在吐泡泡时,又满脸惊奇地招呼旁边的南夫人来看。

南夫人露出些许尴尬神色,似乎已经被长公主烦到了。

长公主生钟华甄那年,威平候离世,她自己难产伤身,钟华甄身体也不好,一直由大夫看着。长公主没怎么同婴儿时的钟华甄相处过,她忙侯府上下的事,只能让大夫医治照看小孩,钟华甄可以正常外出时,已经快五岁。

钟华甄茫然:“……母亲?”

长公主表情一滞,慢慢把孩子给了旁边的南夫人,起身走到床边坐下,轻握钟华甄的手,问:“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身子如何?”

钟华甄看着孩子,轻声回:“还好,就是有点饿了。”

长公主顿了顿,让南夫人把孩子抱过来,给她看一眼,“厨房一直备着饭菜,待会就让人端上来,孩子刚出生时出了点小问题,但没什么大碍,万大夫说他身体好。”

钟华甄笑道:“我以为母亲已经把孩子送走,看来母亲还是疼我。”

小孩出生没多久,还有些皱巴巴,看不出像谁,他眼睛紧闭着,大抵也是饿了,小嘴在吐泡泡,长公主嘴硬道:“过几天还是要送出去的,跟张家有关的血脉,钟家不想要,我也不喜欢。”

南夫人小声插嘴道:“公主已经看了一天的孩子,奶娘抱走时还舍不得。”

长公主训斥一句:“多嘴。”

钟华甄伸手摸了摸小孩的脸,又软又小,她开口道:“母亲给孩子起个名字吧,我刚刚醒,想不出好的。”

长公主知道她是想自己对孩子产生感情,想要拒绝,又看见孩子小小丑丑的模样,犹豫片刻,道:“这孩子太小了,但府里只能养他一个月,再多不行。虽说要送出去,但这孩子始终要姓钟,大名日后商量,他是三月初七生的,叫他小七。”

钟华甄笑了一下,没道破她的心思。长公主心硬起来说什么都没有用,只要一开始软,日后便会软得一塌糊涂。

她点了点头,道:“我觉这间屋子血气重,晚上想搬回自己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