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槐园凶宅第七话清蒸活人

上一回正说到张小辫和孙大麻子两人,夜探槐园的地下暗道,在洞窟深处发现了一座全部用筷子搭造的城门楼子,他们心中惊疑不定,便拿衣服遮掩了口鼻,哈着个腰,蹲在“筷子城”的城门洞前,偷眼窥探那城中的动静。

张小辫裹在怀中的那只黑猫,虽然胆小,却也好奇的探出脑袋来,一对猫眼滴溜溜乱转,同它的两个主子一起,打量着“筷子城”里的情形。

只见那城中街巷房舍的格局,都与“灵州城”没什么区别,只是尺寸极其微小,活象小孩子玩家酒的摆设,也不知使用了人间的多少筷子,才搭造出了这座“筷子城”。

再看城中街市上,更是一派灯火阑跚的景象,在街头巷尾点了许多蜡烛,灯光朦胧恍惚,照得层层叠叠的筷子楼阁分外阴森,烛光中就见有无数大大小小的老鼠,在高低错落的房舍门窗之间爬进爬出。

因为本地花猫从不捕鼠,使得灵州地区的鼠患已经延续了近百年,始终难以根治,虽然群鼠常常在灵州城中招摇过市,但是出于天性,它们仍是有几分怕人怕猫,可这座“筷子城”里的大群老鼠,却一个个目露凶光,根本不把城门处的二人一猫放在眼里,有许多明目张胆的硕鼠,就在张小辫和孙大麻子眼前来来回回地爬动。

张小辫看得直吐舌头,轮起手来赶开了身前的几只大老鼠,暗道:“哪来得这许多大耗子,莫非是进了灵州耗子的老窝?”

常言道“天上没云不下雨,世间无理不成事”,在乡下多有老鼠嫁女、老鼠出殡的民间传说,但谁又曾亲眼见过?耗子们怎么可能做出人的举动来?一想到群鼠竟然偷窃了千家万户的筷子,在地洞中筑造城池,并且在里面学着人的模样起居过活,张小辫和孙大麻子两人皆是不寒而栗,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岂有此理”?

张小辫心说这世道可真是要天下大乱了,难不成老鼠们也要学着粤寇的样子起兵造反——在地洞子中自立一个朝庭?可“老鼠”只是搬仓窃粮之物,哪会有筑造城池的心智?看情形多半是天地间反常之兆,不知又要有什么大灾难降临了,乱世之中保身为上,等三爷得上一注横财,就赶紧卷了金银远远躲开才是。

这时孙大麻子忍不住惊呼一声,指着城中对张小辫叫道:“三弟你快往里边瞧,耗子们可不是只偷筷子,你瞧你瞧……它们竟然还偷小孩子,这群大耗子成精了!”

张小辫望前一张,果然在正对着城门的一条街巷当中,有那么数百只大老鼠,乌泱乌泱的聚做一团,正托着一个全身光溜溜的小孩往深处挪动,那小孩哇哇大哭,手脚乱蹬着不停挣扎。

那群偷小孩的老鼠当中,为首有一只老耗子,全身皮毛斑秃泛白,眯着一双狡桀异常的小眼睛,不时爬到小孩身上,把它的老鼠“尾巴尖”呵那小孩的痒,光屁股小孩大概只有一岁左右,时而大哭大闹,时而又被鼠尾搔得咿呀而笑,想必群鼠正是用这种手段止住哭闹声,把小孩子从别人家中偷运至此。

张小辫看得明白,不胜惊奇,低声骂道:“这群死不绝的鼠辈,怎把你家三爷偷鸡的手艺都学去了!”

孙大麻子对张小辫道:“听说灵州城总丢小孩,常常闹得满城风雨,都道拍花子的手段厉害,俺还以为是街中的谣传,原来祸根却在这槐园底下的筷子城里,那个不知是谁家的孩儿,被群鼠们偷进了城中哪里还能活命,咱俩得赶紧把他救出来才是。”

张小辫虽不知群鼠偷来小孩想做什么,但料来不是好事,以他的性子,头一件是“好利”,其次就是“好事”,平时见着个风吹草动,就立刻削尖脑袋钻了进去凑些热闹,又常自夸胆识过人,性喜任侠,凡是路见不平,锄强扶弱的勾当,就没有他张小辫不想参乎的,此时激于一时意气用事,要充英雄好汉,便把到“槐园”里寻求大富贵的事端撂在了脑后,打算钻进城门洞里,去救那被老鼠偷拐来的小孩。

谁知筷子城的城门洞太过狭窄,张小辫身子骨虽然瘦小,却也钻不得,眼睁睁看着群鼠将小孩越带越远,很快消失在了城内,不多时连哭闹之声也全都没有了。

张小辫和孙大麻子二人见失了先机,便想用蛮力拆掉城门楼子破墙而入,谁知那些筷子间都用鳔胶黏得牢了,虽不比砖石坚固,可只凭他们两个,手中又没有锹镐之类的利器,要拆毁推倒却也十分费力。

张小辫心中焦躁,猛然一拍自己脑门,心道:“可真是急得糊涂了,何不翻城进去?”想到这里,他急忙挑灯去照城头,只见整座“筷子城”都藏在地洞里,城墙与上边的岩层间果然留有一大块缝隙。

张小辫拽起孙大麻子,向上打个手势,当下里二人手脚并用,攀着半人多高的筷子墙翻入城中,落脚处“吱吱”几声惨叫,俩人提起灯笼低头看看脚底下,原来刚好踩死了一窝刚离娘胎的小耗子,都被他们两人的鞋底子踏作了肉饼,血肉模糊浑成一团,张小辫赶紧抬脚把鞋子在旁边的筷子楼上蹭了几蹭,口中叫道:“莫怪莫怪,要怪也只能怪母耗子没把你们生对地方。”

孙大麻子也轮棒子在地上乱敲,把四周的老鼠都驱散赶开,二人在城中放眼打量,群鼠盘据的筷子城里,每幢房屋楼阁中都躲着几只老鼠,满坑满谷的难以计数,低矮的房舍似是绵延无际,星星点点的燃着不知多少灯台和残蜡,可深远处烛光微弱,看不清“筷子城”究竟有多大规模。

两人一时不知该向哪里去找那个被群鼠偷去的小孩,只好望着城池深处屋宇密集的地方而行,张小辫发现躲在怀中的黑猫吓得全身颤抖,不免心觉古怪,群鼠偷筷子筑城已是物性反常的天下奇闻,想不到连灵州的猫儿都惧怕老鼠,这“老鼠城”里莫非还有什么凶险尚未显露不成?如此境界,不得不仔细提防些个,可别让三爷“吃不成羊肉惹身膻”,到头来不但没发能发财暴富,反倒折了老本把自己的小命都搭进去,想到此处,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二人在两侧筷子房舍林立的狭窄街市中朝前走了几步,忽然迎面有一阵阴风吹至,随风飘送来一股异香,味道浓浓厚厚,与地洞里阴冷腥秽的气息截然不同,张小辫和孙大麻子虽用衣服遮了口鼻,仍是挡不住香气冲入脑中,两人同时把蒙面的衣襟放下,猛用鼻子嗅了两嗅:“似乎是炖肉的香气啊,可炖的什么肉这么香?牛肉还是狗肉?”

他们俩许久未曾动过正荤,连那“炖牛肉”究竟是什么味道都快忘掉了,腹中正是匮乏时节,闻到城中肉香扑鼻,不禁被勾得食指大动,连忙吞了吞口水,用破袖子抹去嘴角流下来的馋涎,不知不觉就举步朝着前边肉香最浓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