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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话锋忽然一转,和蔼却急切地催促:“把灯关上孩子!动作快点!”

在静谧的书房里突然这么一喊,吉特·法莱尔被吓了一跳。他上前两步摁下开关,瞑色重又笼罩四周。H.M.走到那扇侧门右边的窗户旁,吉特也跟过来,二人往外张望。

他们正前方是那辆本特利。右边,车道向东拐弯,绕向大宅前方。车道对面那一侧种有一排橡树,新叶在雨中翠绿欲滴。透过树枝遥遥望去,背景是浓云密布的铅灰色天幕。一名女子正沿着车道朝这方向走来。

那女人头戴-顶棕色毡帽,缓缓行来,眼望地面,因此看不清她的脸,但其身姿体态却颇为眼熟。她右手拿着一个长包裹,用纸张和细绳紧紧捆扎。

她身后还有一人如影随形

在与车道平行的那排橡树后面,有个棋糊的身影正快步疾行,以图赶在她前头,脚步踏在被雨水浸透的草地上,轻灵矫健。那是个男人的轮廓,隐蔽穿行于树丛之中,少顷,便已超过了那名女子。突然他跳将出来在车道上反身迎向她,一手掀了掀帽檐。

那女人霎时止步,抬眼看去,顿时开口惊呼,长条包裏也脱手落到潮湿的车道上。

“镇定,孩子。”H.M.轻声说,压住了吉特的肩膀。

现在的距离仅仅在二三十英尺开外而已,于是他们认出了茱莉亚·曼斯菲尔德,但却听不到接下来那段短短的交谈。此情此景恍若一幕鬼气森然的哑剧,充满罪恶气息——至少,那个背对他们的男人散发着这种感觉。

这名男子身穿雨衣,领口竖起,俯身捡起那个包裹。但他并未将其还给对方,而是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那女人似欲抗议,只见她嘴唇嚅动,眼含泪水。而那男子不知答了些什么。

正当此时,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抬起窗户,扭曲的木头窗框吱吱作响。

“外面雨势汹涌,”他喊道,“二位移步进来岂不舒适许多?”

那女人顿时僵住了,勉强按下一声惊呼。而那男子转头望过来,虽然讶异,但尚能自控。不需多余的光线他们也能认出,在那压低的帽檐和竖起的雨衣领口之间,是里奥·波蒙特绿色的眼晴,以及定格的机械笑容。一时间四人各个按兵不动,任由大雨肆情瓢泼。

“如此便多谢了。”波蒙特也高呼回应。

吉特敢发誓,受斯菲尔德小姐本有意抽身逃遁,无奈波蒙特却彬彬有礼地请她走在前头,二人遂穿过车道往窗边而来。这扇窗户不高,他们的脑袋和肩膀露出窗台之上,只比窗内H.M.的低一英尺或十八英寸左右。

波蒙特突兀地开口道;

“这位先生的面孔似曾相识啊。”

“当然了!”曼斯菲尔德小姐说,“这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今早他就和那位警官一起在我的店里。”

“果然。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波蒙特屏住呼吸,“在下久仰大名,但却从未想到……”

“我也一样,”H.M.答道,“我是说,从没想到你竟是个无耻之徒。撒科美特的大祭司,是吗?这莫不是某个江湖骗子的雅号么?”

波蒙特的眼皮一扬,又落了下去。

“在下旅居国外期间,”他说,“始终对身份谨慎保密。尤其是在埃及面见塞文伯爵与海伦小姐之时。您是如何认出我的?”

“你的名片。”

“我的名片?”

“那张你装在信封里给塞文伯爵的名片。”

“啊!”波蒙特说,“那就是说塞文伯爵刚才在家了?”

“并不意外,对吧?你不是看见他开车上来了么?”

在帽檐下,波蒙特的双目炯炯有神,似有退却推搪之意。

“看见他……开车上来?”

“塞文伯爵四点半从伦敦来此,”H.M.继续说着,并示意吉特走到电灯开关那里,“开的是你身后那辆车。”波蒙特的眼珠转了转,“他像个疯子一样驱车猛冲到此处,从你右边那扇侧门进屋,然后……”

“然后如何?”

“一阵晴空哪雳,”H.M说,“就如一堆砖块砸向玻璃房顶一样,老埃里公将他掳走,化为飞灰了。不管怎么说,他都从这房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与他女儿之前的遭遇如出一辙。把灯打开,孩子。”

吉特·法莱尔按下开关。

尽管灯光微弱,却还是映照出了地毯中央那怪诞的景象——那顶软呢帽,皱巴巴敞着的雨衣,还有那盏青铜神灯。

“不!”茱莉亚·曼斯菲尔德喊道;“不!”

窗框里,波蒙特的脑袋和双肩稍稍一斜,戴着手套的手像蛇一样蜿蜓到窗台上,手肘支着窗台,捻动手指,站姿生硬。在灯光下可以看到他肌肉紧绷,嘴唇痉挛般抽搐着,眼中突现精光。

H.M.追问道;“你看见塞文伯爵了,对不对?”

波蒙特惊醒过来,旋即微微一笑,这个笑容将会刻在他们的记忆里很久很久。雨点打在他身上又溅落到地面。

“没错,”波蒙特答道;“我看见他了。”

“四点半的时候?”H.M.以极其怪异的声音问道。

“四点半。”

“那就进屋吧!”H.M.的狂躁令人费解,“你不是一整个下午都想进来么?”

“多谢,”波蒙特依然盯着青铜神灯,“在下在门房处守候得筋疲力尽,直至看门人终于捎来回复。所以在下便冒险……”

他停了停,离开窗台,走上两层石阶,推开微微摇晃的门,来到他们面前。面对这间洋溢着埃及风情的书房,他深吸一口气。

H,M.既不过问波蒙特衣袋里那个包裹,也未理睬仍站在门外雨中的曼斯菲尔德小姐。这位大师正在玩某个游戏,吉特感觉到了,空气中张力十足。他对波蒙特说的每个词似乎都暗藏机锋,撩拨着人的神经。

“听着!”H.M.说,“你还想要那青铜神灯么?”

波蒙特移步上前,细细端详神灯。他与阿里姆·贝不同,并不摇头晃脑,也没有在这邪气重重的房间里,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沉嗓音讲话而是一副务实做派。

“想要?”波蒙特说道,“那是自然。在下本就是一名商人。”

“一盏消灭了两个对其不以为然之人的神灯。想来对阁下那谜样的圣殿价值连城了,对吧?”

“毋庸置疑。“

“你可还愿意为其出价五万英镑?”

“如有必要的话,自然。”

“倘若我告诉你,”H.M.说,“可以无偿拿走呢?”

波蒙特迅速看了他一眼,绿色的瞳孔中,精明与疑惑相交织之色稍纵即逝,一种出自职业本能的欣喜取而代之。

“以谁的授权?”波蒙特问道,“海伦小姐不知去向,塞文伯爵亦然。既是如此,何人有权利将此物赠予在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