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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几天,悠人就感到周围的气氛彻底变了。虽然大家还不至于对他视而不见,但他感觉得出周围的人都在躲着他。在学校里也没有人和他搭话。即使他主动开口,别人也只是冷眼相对而已。

还有几个人像结成了小集团一样,总是出现在离悠人不远不近的地方。他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还时不时看看悠人,时而不快地皱皱眉头,时而浮现出简直可以说是冷酷的笑容。

悠人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因为,最近媒体都在播放金关金属公司瞒报工伤事件的节目。

昨天,公司社长针对这件事第一次举行了记者见面会。那个脸不大却架着一副大眼镜的小个子男人一边向公众道歉给大家带来了麻烦,一边强调自己对此事一无所知。他说工作现场的事情全权委托给了相关人员。今后他们将加强安全管理,万一员工发生事故,将迅速妥善处理,努力杜绝类似事件。当然,这里所说的员工不仅仅指正式员工,还包括合同员工和劳务派遣员工。为什么会出现这次的事情,他们将进一步详细调查。作为社长,这就是他想讲的。

工厂厂长小竹已经承认这次瞒报工伤事件是生产部本部长青柳下的指示。小竹说,青柳威胁他,如果如实申报工伤,不仅工厂的无事故记录会中断,而且劳动基准监督局将介入调查,工厂无视安全管理的现状将被曝光,这一切都将是厂长的责任。

而职位在生产部本部长以上的人都一致表示对此事一无所知。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表示,生产部本部长才是工厂现场的总负责人。

总之,都是青柳武明的错。

由于公司在安全管理方面有疏漏,工作现场发生了事故。可是,由于青柳武明,这名劳务派遣员工没有被认定为工伤,无法去医院治疗,最后还被工厂辞退,而且由于事故的后遗症,一直找不到工作。

这名曾经的劳务派遣员工——嫌疑人八岛有一个同居女友。这名女子已经怀孕三个月,所以他必须尽快找到工作。

走投无路的八岛冬树和青柳武明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对话,不得而知,但嫌疑人八岛很有可能向青柳武明质问瞒报工伤一事,因此二人发生了口角,这就是这起案件的前因后果。——简单概括最近持续报道的日本桥杀人事件的专题节目,大致如此。

还有一家电视台已经手脚麻利地采访到八岛冬树的同居女友。这个节目也在社会上广为流传。

采访是在她的住处进行的。很明显,这是一个穷人的住处。女子的脸部被打上马赛克,但从她的服装能看出日子过得非常窘迫。摄像机不时拍她的小腹。

女记者问了问她最近的生活和怀孕后的辛苦,接着围绕冬树发生事故一事抛出了若干个问题。最后,她这么问道:“对这次的案件你是怎么想的?被杀的青柳武明是金关金属公司瞒报工伤事件的主谋。这会和这起案件没有关系吗?当然,无论有怎样的理由,杀人都是不可原谅的行为。”

女子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他,那个……他成为瞒报工伤事件的牺牲品,所以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你是指所以才会发生这起案件,是吧?”

“是。”八岛冬树的女友低声回答。

这段录像之后,电视嘉宾们照例事不关己地纷纷发言。“是什么把他逼上了绝路?”“虽然杀人是绝对不可原谅的……”“为什么没有人出手相救?”他们滔滔不绝,可案件刚发生时他们可不是这么说的。很明显,大家都在同情凶手。八岛的死更加剧了这种倾向。

在这样的舆论环境中,学校里的气氛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顶着周围冷漠的目光,悠人感到一种无处讲理的心痛。自己家明明是受害者,为什么要陷入如此痛苦的境地?

课间休息和午休时间,悠人都是一个人,大家都离他远远的,就连杉野有时也会躲着他。不过这样也好,现在的悠人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和别人相处。常常因为一点小事,他就生别人的气。

当然,痛苦的并不只是他一个人。

回到家,悠人听到起居室传来一阵尖厉的声音。

“我该怎么办?从明天开始,我到底该怎么办?”

是遥香。她怒气冲冲地嚷着。

“妈妈也什么都不知道啊。警察又没说什么……”史子惶恐不安地说。

“可是电视上不是说了吗?说是爸爸的错。你知道吗?网上还有人说他当然该杀。”

“不会吧,怎么这样?”

“是真的。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有的是难听的话。”遥香又开始边哭边嚷,“今天,还有人故意在我耳边说我根本不值得同情。”

悠人推开了门。她们俩好像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回来了,都吃惊地转过脸来看着他。遥香的眼睛哭得通红。

“那有什么办法。”他冷冷地说了一句,“都是老爸的错,他是自作自受。”

遥香瞪了他一眼,紧咬着嘴唇,气呼呼地抱着书包跑了出去。门外传来她跑上楼梯的声音,看来她打算关在自己房间里好好哭一场。

悠人皱着眉头咂了咂嘴。“……真是的,烦死了。”

“在学校也有人说你什么了?”史子问。

“没有。可气氛全变了,反正没有人和我说话。”

“唉,学校里也这样……”史子的声音低了下来。

“什么意思?什么叫‘学校里也’?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史子露出踌躇的神色,最后还是拿过房间角落的废纸篓,从里面捡起一个揉皱的纸团,递给悠人。

“刚才在信箱里看到的。”

悠人展开纸团,只见上面用签字笔写着几个字:还我们奠仪!

悠人使劲把字条又揉成纸团扔回废纸篓。竟然有这么无聊的人!估计是住在附近的人吧,谁知道这人有没有来参加守夜或葬礼。这么做肯定只是为了让别人难受,自己好幸灾乐祸一把。

悠人穿过起居室,拉开隔壁和室的推门。和室中摆着祭坛,上面放着武明的照片。

“赶快收了这些!碍眼!”“你说什么呢?”

“父亲被别人杀了,我们还要遭受别人的白眼,这算什么事?”

“只是一时而已,以后人们会忘记这件事的。小竹先生也说……”

“小竹?”悠人回过头来,“他和你说过话?”

“中午他打来一个电话,说对不起。”

“他道什么歉?他怎么说的?”

“就是新闻的事情啊。他说现在已经开始进行各种调查,上面的人让他实话实说,他没有办法,只好都说了。”

“是老爸给他下的命令,他没有办法,只能违法行事,他是这么说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