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03章 倒叙(第2/3页)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看不懂。不过,我认为江良利久院才是真正的巨匠……”

“他的确是巨匠。知识渊博,才华横溢,并没有把自己的全部智慧封闭在推理小说里,而是从时空上向人生的全方位扩展。他从推理小说开始成名,但是听说非常讨厌别人称他为推理小说家。他现在是一个‘综合性作家’。不过,由于作品体裁的扩大,使他的文学出发点的推理小说显得单薄,作品形象也出现散漫的现象。”

“最近大家议论的麻敝履怎么样?”

“他是一个交际型的作家。心事不放在创作上,更注重文坛交往,什么高尔夫、麻将、围棋、象棋、赛马、赛艇,还有各种赌博、赛会、出版纪念会,以及文坛聚会,都必定参加。那些巨匠大家也都夸他。他和各个团体里都有交往。作家在各种地方发表作品,所以时常提到他的名字。只要有交往,一般就不会说他的坏话。都说作家水平的高低只看他的作品,其实不然。在文坛上吃得开,自己的书肯定总会卖得动。他的情况告诉我们,与等写一百本吃不开的书,不如写一本吃得开的书。当然,他这种类型的作家的作品书店里很少有。”

“我很少去书店,大多是看杂志。”

“短篇小说一般都是在杂志上发表。作家有两种类型,一种是杂志型,另一种是书籍型。有的人在杂志上势不可挡,可是一写书就一塌糊涂。持弓式作家、捆包作家大多是杂志型,因为杂志周转快。在周刊或者月刊上发表的作品,很快就淹没在书籍的洪水里。作品像流水一样消失,所以才叫做流行作家吧。”

“不过,不少人先在杂志上发表,然后结集成单行本。”

“这是作家的意识问题。作品的重心是放在杂志上还是书籍上。如果在周刊或者月刊上发表,以敷衍搪塞的态度信手写去,下笔千言,这肯定会得到报应的。没写两句话,就另起一行,一百页的稿子,其实内容只有一半。要是没东西可写了,就拿色情的段子凑数。光描写那个场面,周刊杂志就能登两三个礼拜。如果印成书,也只能是下半页空白的‘白板小说’。不管怎么说,即使在杂志上发表,也已经堕落成为‘打击乐作家’啰。”

又是一个新名词。

“什么叫‘打击乐作家’?”

“就是锣钹、定音鼓之类制造效果声响的打击乐器。杂志好比一支交响乐,许多作家聚集在一起合作演奏音乐。如果其中一两个作家滥竽充数,在整个合奏里也看不出来。在交响乐里,有打击乐当然好,没有的话对整体也不影响。因为这不是打击乐的演奏。写白板小说的人,只能堕落成‘打击乐作家’,或者文坛的‘手纸交换商’。”

“文坛的‘手纸交换商’是怎么回事?”

“就是把作家的趣闻闲话、小道消息收集起来,作为吃饭的工具。虽然在文坛稗史上有一定的存在价值,但如果自己摆出一副从文学主神那里领到尚方宝剑的架子,对各个作家的所有作品吹毛求疵,那就变成文坛的‘刻薄鬼儿’。他们只会用扣分的眼光看待作品。把作品放在案板上,专门挑刺儿。挑刺儿并不是为了做出味道鲜美的菜肴,而是极力把这道菜(作品)做得糟糕透顶。他们手里的菜刀对着玻坏作品的最关键部位切下去。鸡蛋里挑骨头谁都会,这是所有本领中最卑鄙下流的本事。如果以这个本领作为自己的职业赚大钱,而且还是作家在文坛登记注册,实在叫人笑掉大牙。”

“我说你一句,你的嘴也够尖酸刻薄的了。”

“因为我还没有在文坛登记注册。局外人说什么都行。对于文坛来说,我是读者。就是说,我是客人。客人对自己购买的东西可以随便说三道四。”

“是这么回事。”

女老板表情不自然地摸着客人送给她的书的背面。

“‘刻薄鬼儿’的职业就是说坏话,这没有办法。没有比作家对同行的作品横挑鼻子竖挑眼更无聊的了,人家肯定会反问:你自己的作品又怎么样?小说体现各个作者的喜好,所以对不合自己口味的作品,怎么挑都会有毛病。挑不出毛病的、无懈可击的小说,那就不是小说了。”

“不是小说,那是什么啊?”

“那只是像政府出版物或者医药说明书那样干燥乏味的文章的罗列。小说应该有作者的气息、个人的性格,正因为具有作者的矛盾和破绽,那才是小说。光知道批评挑剔同行的作品,最终自己的作品变得像躲在甲壳里的乌龟一样。所谓‘龟壳小说’,没有破绽,虽然受到行家的称赞,可是只能趴在读者的脚下一动不动。”

“好像没有一个作家你看得上眼的。”

“坦率地说,现在日本全国,我看得上的也就两三个。其他的都不过半斤八两。你等着瞧吧,用不了多久,就是我的天下。日本的推理小说,看我的就足够了。”

“我也全力支持你。”女老板似乎被客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牛皮吹得晕晕乎乎,忙着给他的杯子里倒酒。

2

这一男一女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相当醉意,看来在此之前喝过好几家了。

“这一家倒很别致。离开东京才几年,真是刮目相看啊。大概经常瞒着老公偷偷溜出来吧?”

男的使劲睁开朦胧醉眼,环视店内。他年龄三十五六岁,长相显得机灵聪明。店内没有别的客人。

“可不是吗?老待在乡下,都要生锈的。所以时常出来擦擦锈。这家店也是我的老相识。”

女的倚偎在男的身上。她的年龄也是三十多岁,浑身洋溢着久经磨炼的媚态。长相一般,但是很会化妆。对男人撒娇作态的一招一式都透着职业性的圆熟老练。

“这个锈,我非常愿意给你擦。”

男人的眼睛不怀好意地看着对方。可以说借着酒醉流露他的叵测居心。

“所以我说今天晚上不让你回去。你要是天亮以前就逃走,我可不答应。”

女的似乎比男人更在行,但醉态里潜藏着狡捷观察的眼光。

“过后你的老公发起火来,我可管不着哟。”男人开始收网。

“今天晚上是老公认可的。”

“这要看认可到什么程度啊?”

“他说要是田宫的话,完全信得过。”

“受到你的老公的信任,就好像得到对人畜均无害的证据似的。”

“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网已经拉到身边,但猎物突然翻转一下身体。

“你可真会说。”

这个叫做田宫的男人有点扫兴。

“我说呀,你给福冈打个电话,好吗?”

“福冈……给他呀?”

“都是你让我想起他来的,所以有点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