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机锋之间

青年惜字如金道:“我知道。”

即使早见惯了他这副淡淡的样子,卅四也难免头痛。

这人名唤时叔静,入不世门前,在剑川青霜门门下做了三年弟子,有名牒,过了明路,身家清白。

据他所说,他是受不了剑川三家相争,看出道门内部蠹虫横生,便转投了不世门,希望走出一条不同的道来。

他修为不差,天赋绝伦,只是性情极其怪异,又自认丑陋,总用一道绛纱覆面,神神秘秘的。他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一应是凉薄淡漠,像是一块质地上佳,却极冷极硬的木头,鲜有活气。

门内弟子不止一次聚众猜测过,他大抵是被毁过容的,不然就他露出的上半张脸,怎么看都不会是丑人。

不过据卅四观察,他性情不坏,虽是个少言寡语的闷葫芦,但做事勤勉,心术不偏。

入门三年后,时叔静便成了门内护法,位置与其他几位护法一样,仅在自己之下。

但他总喜欢在外面走跳,常常一去便是三四个月,门中专门代表“有大事发生,速归”的云海令也未必叫得动他。

卅四曾问过他,他在外面做些什么。

他回答得很像是在敷衍:“观察世情。”

卅四也曾怀疑过,时叔静长期流连在外,是做了什么不妥之事,还重点查看过几次他的“灵犀”。最终,他发现,此人真如他自己所说,成日里游荡天下,观察世间各处人情世故。

他像是一双无情的眼睛,从黑暗里冷冷看着人间世,将他看到的内容一一记录下来,并将相当多的外界之事带回总坛。

一来二去,他倒变成了不世门的眼睛与耳朵。

他身上人气淡薄得近乎于无,若不是卅四身边就养了一只醒尸,知道醒尸是什么样子的,恐怕会认定时叔静是一个已死之人。

他唯一带了点活人气息的喜好,是收集各类名花异草,带回总坛,将总坛装点得花木深深,曲径幽幽。

久而久之,卅四也就习惯了他的外出不归和抗命不遵。

只是这次情况有些严重。

他连着发了三道云海令,说明门中事态很是严重,时叔静却仍没有理会。

卅四身为总领,确有必要问上一问。

谁想,面对卅四的质问,青年神色不改,反诘道:“门内既有如此大事,门主出现了吗?”

卅四早知道他对林雪竞有诸多不满,并不中他的话术:“是我在问你。”

时叔静道:“这便是我的答案。门主既然对门内诸事不上心,我也更愿先处理私事。这不是抗命,而是上行下效。”

卅四头更痛了:“门主隐世的缘由,旁人不知,你也不知?他出身不好,法力低微,却能凭一颗头脑将不世门发展成万人之教,不知惹来多少嫉恨。世上正邪两道,有无数人想要索他性命;隐于幕后,反倒更好控制门内诸人、震慑门外邪祟,一旦现世,光应付想杀他的人,就够他头痛的了。”

时叔静:“那请卅总领也当我隐世了罢。”

卅四熟练地勾住他的肩膀,笑道:“莫说这等赌气的孩子话啦。”

青年却冷冷道:“时某不是赌气。只是代门内诸弟子言。门主久久不出,只叫卅总领统领一切,人心始终难稳。……门内已有人主张,由卅总领取门主之位而代之,可对?”

“我绝无此心。”卅四大摇其头,叹道,“我还指望着林门主某日神功大成,我好功成身退,带我家小疯子周游列国呢。”

“总领无心,但却管不住别人心中怎样想。门中没有名正言顺的主事之人,长此以往,总会生出各种隐患:抗命、谋私、阳奉阴违。”青年负手,眉头微微拧着,“若要等着不知何时何地会出现的隐患爆发而出,不如由我来做这个隐患,倒还能引起卅总领的重视一二。”

卅四心知时叔静说得有理,却又有自己的一番打算,难免烦闷,摆了摆手,算是放过了他这次的错误:“下不为例。”

今日,“时叔静”已经说了太多的话,喉咙有些痛。

他垂下眼睑,取出冰壶,抿一口壶中的龙脑茶:“门里出了何事?”

卅四将门中有人被丁酉所杀之事简略向他说起,又问时叔静:“你说,那唐刀客干出这些事情,究竟图些什么?”

卅四自幼时起,便将一腔痴心尽数用在了剑道上,在智计上着实不很擅长。

好在他性子向来不拘,做了多年总领,也养不出什么架子来,很懂得不耻下问的道理。

时叔静猜测:“许是为不世门预警。”

“杀道门的人,来为不世门预警?”卅四想不通这里头的关窍,“长嘴是做什么的?长手又是用来做什么的?不能直接告知我们?这难道不是脱裤子放……”

时叔静轻轻皱眉,向他唇边一指。

卅四马上掩嘴。

不世门会收容年幼的魔修之子,前几日,荆三钗还送进去了四个小的。

因此,公学自是要设的。

时叔静还不是护法时,偶尔会去公学中授课,教孩子们识读文字,从“人之初”念起,一段段带孩子们诵读经文,偶尔还兼教稍大的孩子辨认星辰方位、研习紫微斗数。

他一身粗袍宽袍,青纱覆面,持一本《易经》,在教室中行走,一襟潇洒,两袖飘飘。

但孩子们都有点怕他。

盖因时叔静此人极重风化教育,孩子哪怕说一个脏字都要被打手板。

有门徒曾告状到卅四这里来,说时叔静这种教法,是脑子坏了,难不成要把魔道后裔教成那些虚伪又满身酸腐文人气的小道士?

对此,时叔静态度鲜明:“魔道是非要靠说脏话来逞威风不可的吗?”

在时叔静还是“时先生”时,他便如此我行我素,自从他成了护法后,参与立了几条门规,其中他一力主张的一条,便是上至总领,下至门徒,严禁在门内污言秽语。

这当然招致了众多魔修的不满。

但因为大家都打不过他,最后,这个规矩还是立了下来。

背地里,自然没人遵守这条规矩,但当着时护法的面,每个人都是恭恭敬敬的。

就算是卅四,也得给时护法三分薄面,只得把那个字憋了回去。

卅四拿大拇指抹一抹唇畔,跳过了那句话:“我的意思是,那个唐刀小子明明可以告知不世门门徒被杀一事,何必要靠杀害道门人的性命来提醒?”

时叔静:“不知道。”

卅四歪头:“你很少说这三个字。”

时叔静一针见血地反问:“你这样盘问,是觉得我是那名唐刀客吗?”

……卅四还真是怀疑他的。

倒不是因为他多疑,只是受人之托,看管好不世门,他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