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口是心非

这十年来,封如故想过许多有关堕魔的事情。

堕魔究竟有什么好的?

首先,家是再也回不去了。

不管是情愿还是不愿,他都会拖累整个风陵。

道门如今百花齐放,却也有暗痈丛生,不少道门都巴望着自立一门正统,奉己道为尊。

当初,他们将清凉谷以“鬼道,左道也”的理由打压下去,将四门变为三门。

现在,他们也能以风陵私心窝藏魔道多年、为道不正,以私为先的理由,将风陵同样驱赶出正道之列,他们好重新洗牌起牌,再起他们的一段道门辉煌。

其次,他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废人。

归墟剑法,剑意取自五行之水,天罡地正,水蕴大德,容纳滋养万物,气数清正至极,即使被封如故化用后,演变衍生出五分随心所欲的邪气,也不损其本色。

然而,封如故非是魔道纯血一脉,七花印若是被冲破三朵四朵,他的归墟剑法尚能使用;待到完全入魔,五行之水的清正之气不能与魔气兼容,便徒具其形,难再聚神,只能从顶流剑法变成区区二流末路剑法。

再次,自己那位好师兄实在是忒尽职尽责了。

封如故不怕自己流离失所,怕的是原本可安坐道庙、一世天真、事了飞升的师兄,被迫弃下整个风陵,随他一道荒唐人世间。

除非他有落脚之地,自保之力,否则,师兄永不会对自己放心,而他也不想阻了师兄的青云之路。

总而言之,自己若是堕魔,疼自己的自会心疼,不疼自己的,便平白叫他们看了一场不要钱的笑话。

况且,他还挺舍不得叫自己辛苦所创的归墟剑法受这等降格委屈的。

有的时候,封如故当真是抓心挠肺地想要入魔,有的时候,他琢磨权衡着许多利弊,想,去他娘的,索性不堕,让一干人等厌恶着他,又不能奈何于他,最后活活气死,倒也挺好。

今日,封如故本已顶着种种不情愿,做足了堕魔的打算,没想到如一会天降而来,救他于水火中。

此时,在封如故眼里,如一简直可爱得没话说。

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往骨子里用劲儿的,惹得如一根本不肯看他,只觉此人是个活脱脱的妖孽转世,那种抿唇弯眼的笑法和专注火热的眼神简直处处要命。

如一自己都被自己心中绮念之旺盛所惊,然而转念一想,此乃中·毒之象,便也没有多少计较了。

只要解了毒,一切就都能回归正轨。

他在丁酉面前低身半跪,客气道:“丁宗主,请交出解药。”

丁酉自知一击失手,此时再无转圜余地,算是彻底栽了,冷笑一声,显然是打算抵死不言了。

“青阳山众家弟子,或多或少中了丁宗主所施之毒。”如一继续道,“丁宗主已造下杀孽万千,不应再多添几桩。”

丁酉听得好笑,勉强正眼看了一下这位劝他从善的呆头和尚。

他眼见这僧家青年相貌美丽,五官失之艳丽,很有几分妖僧邪道的意味,心里就先看轻了他三分,对他响亮地啐了一声:“秃驴,你是何等人,也配和我讲那些狗屁倒灶的歪理?”

如一静静望着他,眼中的情绪淡淡,说不上是悲悯还是其他什么,自报家门道:“贫僧如一,寒山寺护寺,法正堂副堂,乃无惭愧僧。贫僧盼望丁宗主修善念,结善缘,莫要再沉溺于杀伐之中,回头是岸,方得正果。”

丁酉听过此人邪僧名号,更知道娑婆剑法的杀名。

然而对丁酉而言,这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儿。

难道他指望自己会因为这两三句不痛不痒的劝说,去回头找那全凭正道人定义的岸?

丁酉箕踞在地,轻蔑骂道:“什么狗屁回头是岸?要杀要剐随你,少他娘在这里给老子……啊——”

他即将出口的辱骂,被一声痛呼径直噎回了喉中。

如一用“众生相”的木剑尖,直直穿透了丁酉的小腿,扎入地面,将他固定在了原地。

丁酉早被他冲入体内的掌风封住了几处穴,如今遭此突来一剑,顿时双目嘴巴一并大张,现出几分疼痛难忍的狰狞之相。

如一不去看丁酉的震惊之相,自行动手翻找丁酉身上的储物法器。

他的雪白僧袖上染了梅花似的一点血迹,察觉到后,他歪一歪头,抚过袖口,仔细打理干净,才继续在丁酉身上忙碌。

此时,他的眼神与方才说教时全然无异,不算悲悯,也谈不上冷酷。

鲜血淙淙流淌而出,剑中幽魂嗅到血腥气,立时蠢蠢欲动,有些从剑身里钻了个脑袋出来,等不及身子也出来,就将一根脖子伸得伶仃细长,贪婪地吮食起他的血肉来。

丁酉不敢置信,自己竟会在素来讲求礼义的正道中遭到此等恶毒的折磨,方才放出的豪言犹在耳边,他不得不将噬肉挫骨的疼痛拼命下咽,是以喉咙间不住发出咕噜咕噜的咽声。

“打扰丁宗主了。”如一在他身上搜到了一枚可储物的鹰头戒,握在掌中,面目平静地一施礼,“贫僧给丁宗主一刻钟,细细回想此生过错,佛曰,三界六道,唯由心现。反省自己,乃是解脱之源。”

封如故把受伤的关不知安顿在床后,便一直歪在门槛边沿,一脚外,一脚里,点上一袋竹叶新烟,静静看着他家小和尚胡说八道。

将丁酉狠狠踹进无边的痛苦之中,顺便叫他自己靠反省解脱后,如一拧身回屋,蘸着从丁酉那里得到的一点鲜血,在戒面上画了破封符。

与封如故擦肩而过时,他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桌边,将戒中所储的物件一一摆上桌去。

封如故丝毫不介意被冷落,袖手走到如一跟前,轻轻拽他僧袍边缘。

如一不理他,封如故便用肩膀碰他。

如一这才假装意识到封如故的存在,斜过视线,瞄他一眼,心里起了些温甜的滋味。

没想到,做完这一动作,封如故自己也觉得自己这些惯性的小动作略显暧昧,忙退后两步,笑嘻嘻地致歉:“啊呀,忘了忘了,不庄重,不庄重。”

如一:“……”

他回身的力度之大,险些把桌子上刚摆好的几样东西掀翻在地。

封如故抿了一口烟,望向窗外被百余恶魂绕身啃噬、呻·吟声渐大起来的丁酉:“你动手便动手,同他说那么多作甚,他又不会听。”

如一敛眉道:“住持说过,我面冷性烈,毫无佛门心性,需得时时修心修口。若是想要对人动手,需得对己、

对人说上三句良言善语,以消减杀念。若是对方不肯悔改,才可动手。”

封如故回想方才如一对丁酉所言,句句真理,也是句句废话。

封如故揭穿他的心思:“你其实就是想教训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