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见

“公子!公子!公子!”

镜被满宫的鬼嚎声惊醒,险些扔了手里的书。沾了水,他的书就完了!他可珍惜他的这些话本了,好在没掉水里。

他拍拍压根没有心跳的心口,回头一看,不知何时,桃花瓣沾了血的颜色。芳菲早已去了人身,化为桃树,树枝颤动,显然是在发抖。

而与他几乎同岁的,修为并不低的秾月、夭月虽还能支撑,却也相互抱在一起,战战兢兢地哆嗦着看他。

镜伸手一抓,将守门女鬼抓来。

她跪在湖边,鬼身不稳,哭嚎道:“公子,有人闯宫门!”

镜一怔,有,人,闯宫门?

他的宫殿,无论人、鬼还是妖,便是天上的仙也瞧不见,至多能瞧见一块空白墓碑。他才不信呢!镜虽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到底是不知年岁的老鬼,又有这座满是灵气的宫殿,甚有本事。

他从湖中立起来,站在水上,将书小心放到一旁,弯腰掬一捧湖水,他闭眼,低头将额头沁到掌心的水中。额间,一点亮光一闪,他这才抬头,将满捧水往空中撒去。水瞬时化作水帘,往四面八方而去,最后如他白玉床边的帷幔,将整个宫殿罩在其中。

这般,鬼嚎声才渐渐停止,芳菲也不再发抖,秾月、夭月分开,立即请缨:“公子!奴婢这就去看谁有这个胆子——公子!”

镜已经闪没了,他比两鬼更想知道到底谁有这胆子。

姬泱想,这大约便是濒死之时?原来人将死,是这样的吗,什么也瞧不见,依稀只有一片白茫茫。

姬泱痛苦地抽着气,却再难吐出一点气。他的手紧紧扒住那块石头,仿佛这就是他最后的稻草。掌心处却袭来一阵凶猛凉意,将他一把震开,他被弹飞出去,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的手掌痛苦伸缩,却再也摸不到那块石头。

听觉忽然变得格外灵敏,他听到“吱哑”一声,是开门的声音,是有人来了?

姬泱想要抬起无比沉重的脑袋,可是太难。没劲了,他一点劲也没了。他听到草地被压过的声音,很轻,是真的有人来了,是敌是友?还是路过村民?

他的手抓紧地上杂草,到底撑起最后一股气,他抬眸看向前方。

眼前是桃林,粉色花瓣在月光里片片飞舞,仿若仙境。他还瞧见一片薄雾,他闻到一阵花香。

雾中,确有人正往他走来。

月光澄澈,那人一身白衣,他只能瞧见衣角上绣着的桃花,活灵活现,仿佛真是衣角沾上林间桃花瓣。

姬泱想看得更仔细些,他越来越近,终于穿过薄雾,快能看到那人的脸时——姬泱的眼皮渐渐合起,手一软,姬泱彻底昏死在草间。

镜好奇看着几步之外的人,的确是人,地面上还有他的影子。

此人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青色直裰,镜想了想,直裰好像是书生最喜欢穿的衣裳?他再看看这人的发髻,插了一根竹簪,书生好像都很喜欢竹子?有本话本叫什么来着的,镜想了一会儿,叫《青竹记》!是讲竹子成了精,与书生相爱!那个书生就喜欢竹簪!那本书尤为感人,尽管说的是女妖怪,只喜欢看女鬼与书生谈感情的他,也看了。

人间的话本里,书生都喜欢竹子!人间的书院里,长的也全是竹子!他亲眼见过的!

这会是书生吗?!

身形瞧起来有点俊俏呢!

镜上前,打算赶紧瞧一瞧脸!可他正要弯腰,看仔细那人身上的血,他又退却了,好脏啊,会弄脏他衣裳的,他不想碰。镜皱眉,有些纠结地看他。

好在两鬼迅速赶到,“公子!”,她们飘到他身畔。

镜伸手就指地上那人:“你们瞧瞧!这是不是书生的打扮!上回我们去书院偷看,里头许多人都这打扮的!”

两鬼一瞧,还真是,她们只能点头。

“快快快!你们瞧瞧他的相貌!”

“是!”秾月说着就要去看。

“等等!”

“公子?”

镜背转过身:“好了,你们看吧,若是生得丑,立即将他扔给那只狼吃了!”他实在是受过太多次打击,不想又瞧见一个丑的。

“……是!”秾月心想,附近的那只狼妖最近要渡劫成仙,要积德,不敢吃人。但她没说出口,而是抓住那人的发髻,毫不客气地把人翻过来。她倒吸一口凉气,夭月赶紧凑过来看,跟着也吸了口凉气。

“怎么?竟老成丑成这样?!”镜紧张地问。

“……”两鬼不说话。

镜很失望:“我不看了,还是改日去看漂亮的新公主吧。”

镜抬脚要走,两鬼对视一眼,到底叫住他:“公子,您来看看……”

镜停下脚步,又走回来,低头一看,他倒是没有吸凉气,他的嘴巴完完全全张开了。

“公子?”两鬼担心地叫他。

公子伸手指那人:“他,他……”,“他”了半天,没有“他”出下半句。

夭月索性弯腰,伸手虚空一抹,那人面上的污血全都没了。发间残血却还在,血色鲜红,莹白月光,愈发衬托得这张脸苍白如雪。他的脸,自额头至嘴唇,仿若宁静夜间被白雪覆盖的墨色山峦,冷峻、沉静而又清和。

镜低头静静看他,片刻之后总算合上嘴巴,他道:“八百年前,我们曾去过天山的。”

两鬼点头:“公子是特地去看天山顶的雪莲,公子很喜欢,不舍得摘,住了许久,日日要去看的,直到花败。”

镜看向她们,由心而笑,笑容纯澈:“他比那朵千年的雪莲还要漂亮。”

“……”

镜将双手往后一背,得意转身,下巴一扬,吩咐道:“带他回宫!”

秾月、夭月抬起姬泱,漂浮着跟在镜的身后进了宫门。守门女鬼“吱哑”再将门关上,顷刻间,原地只留一座空白墓碑,桃林没了,墓碑被桃花枝缠绕、覆盖,原本的血迹早没了踪迹。

追杀姬泱的人,身穿夜行衣,顺着血迹找到此处,血迹陡然没了。

他们几人在附近找了一个多时辰,无奈道:“据闻九皇子少时出游,无意中识得几位江湖中人,他是很有本事的,否则也不会令咱们主子忌惮至此。他出门,再匆忙,总要安排好后路,怕是已被江湖高手救走!”

“唉!咱们这趟差事没成,回去总要被罚!受罚是小事,误了主子大业才是大事!”

“九皇子身负皇令,前往封地,江湖高手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只要宫里路贵妃还在,只要他外家的表妹也还在,他就不可能归隐江湖,他还是本朝的九皇子,他就必须赶赴宜州!他的亲信与亲卫被我们杀了大半,早已与他分开,他身受重伤,不死也是半活,我倒要看我们最为尊贵的九皇子殿下如何到得宜州!难道还要靠替身?呵!我们即刻前往宜州,在那恭候九皇子大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