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哭梨园 四

“不行。”李重棺却道。

“不行。”

“为什么?”柯纪眼皮子一抬, 轻声问道, “理由呢?”

“太危险。”李重棺言简意赅道。

“易魂易的是人的魂魄, 你以为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东西呢。”

“他是头遭,因着巧合才成功一次的。”

牵魂作桥,哪有那么容易。

“别的不说, 万一伤了什么地方,”李重棺淡淡道,“你叫陈家唯一的天师成了个脑/残, 谁来负责?”

“虽然本来也是个傻的……”李重棺小声嘀咕一句。

陈知南:“……”

“那和我没关系。”柯纪左手轻轻在椅子把手上敲了敲,好像有点不耐烦似的,又硬是把脾性压了下去。

“难度大么?”

“大。”李重棺瞟了陈知南一眼。

本来似乎是不大的,搁这人身上怎么就比登天还难呢。

反正在他眼里, 陈旭做什么事情都仿佛很轻松容易。

陈知南?

唉。

陈知南点了点头:“刚刚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嗯, 就翻个墙进来就这样了。”

“翻墙?”柯纪忖度了一会儿,抖搂抖搂袖子,道,“这园子里的墙头都是老物件了,墙皮都落了不少,掉得满地的白灰, 都没去收拾。”

陈知南说, 是老物件了。

“那再翻一次吧。”柯纪道,“麻溜的。”

“别闹了。”李重棺硬邦邦回了一句, “我不许。”

柯纪冷笑了一声,语调微微上扬, 颇讽刺地嘲道:“你又要我这园子,又不肯替我做点这小事,是打算着白拿了?”

“李重棺,你自己想想,天底下哪有这样好的事情!”

李重棺沉默地看着柯纪,没答话。

“我柯纪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柯纪继续道,“不答应。”

“那滚吧。”他说。

柯纪眉尾一挑,身上颜色似乎淡了几分,忽得掠过一阵风,只片刻功夫,柯纪便隐去了大半。

戏台子上亮着的灯光倏得灭了。风愈发大,连着地上的砂土瓦砾碎石子儿通通卷到了天上,跟木质的椅凳房梁敲的噼啪直响。

李重棺却是这时动了。

他擎了一把黄符——陈知南这几日刚学了制的——簌得冲上前去,那纸符在他手上竟仿佛铁签一般硬了,刷刷飞出,死死的钉在了柯纪所靠的木椅的周围。

不多不少,恰好八根。

“对不住。”李重棺踩过几条桌子椅子,飞身而来,“同旁人有约,”

“梅园我要定了。”

八道定魂符,清化戾气,天大的怨鬼都难逃其手。

那些个桌椅板凳原本也是极名贵的,却终究在时间的催磨下腐朽成一堆嘎吱作响的烂木,有几只松散得很,直接被踩成了木条,整个厅内搅起了一股朽木的酸味。

李重棺手里身上衣间还藏了些东西,本来是预备着冲过去给他一个痛快,便能简单了结这事情。然而任谁也没有想到的是,李重棺还未近身,那钉在那儿的八道黄符,既没有燃起叫鬼神惊惧的白焰,也没有生出什么捆人勒魂的锁链来,

静静地,仿佛无事发生。

三秒过后,在呼啸的狂风中,八道定魂符忽然咻的拔地而起,

在空中炸出了八道缤纷绮丽的巨大烟花。

火/药味儿溅了李重棺一脸。

李重棺:“……”

陈知南:“……”

得,陈知南那不着调的孩子书没看仔细,指不定哪儿多画少画了几笔,整成了这个样子。

烟花都画出来了怎么没画几个炸/弹出来呢,同归于尽一了百了。

陈知南是什么天赋异禀的神笔马良啊。

饶是李重棺再如何淡定寡言面沉如水不起波澜高冷内敛沉默是金,此时也只想一声长叹。

呜呼哀哉,陈旭,你在哪,我好想你。

你来救救你孙子吧,我是真的熬不住了。

烟花炸得很好看,紫的红的黄的一朵一朵交错着,高高低低地颇有层次感,还有漫了一屋的满天星,亮闪闪地落下来。

却并没有感觉到哪怕是一点点灼人温度。

更多的烟火只拉了炫目的一道红,就一头栽进屋顶房梁子里,孤独的了却这短暂的一生。

当然,李重棺没打算欣赏,也并没有闲暇去欣赏。

他再往前蹿了几步,纵身跳上了戏台子,隔着柯纪三四米远的距离停了下来。

柯纪似乎已经被惹怒了。

“你刚才是想要干什么?”

“李重棺。”

那椅子虚虚浮浮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上面却并不见柯纪鬼影,他似乎一瞬间就隐在这黑夜里了。

戏台子缓缓地,又亮起来了。

台上的陆丹忽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凌厉的尖叫,几乎要划破陈知南的耳膜。

李重棺只稍稍皱了皱眉,好像没听见这闹人噪声似的,说道:“刚才?送你上路。”

“那有点困难啊,不好意思。”柯纪的声音在戏台上弥散开来,显得格外空灵又阴森,瘆人的慌,“不如,我送你上路?”

陈知南要被陆丹的尖叫声逼的发疯,头顶上却忽然罩下一面龙凤帔来,惊了他个措手不及。那龙凤帔带着的颇古旧的尘土的味道尽数招呼进了陈知南的鼻子,吸得他好一阵咳嗽。

却感到有人在他脖子后头轻轻刮了一把,耳边传来柯纪的声音:

“紧着小心些,这里头好大五成是我男人给置办的砌末戏服。”

“小孩,赏你几个彩头玩玩。”

“彩头”,是指戏里每逢砍头杀人一类时候专用的假头。

说白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陈知南大概也懂一点,这个彩头是不大方便讨了。

陈知南险些就想撕了头上顶着的龙凤帔,又想着这玩意儿对柯纪没准还挺重要,一时没忍心,费了点麻烦劲儿小心翼翼给揭了下来。

紧接着,咕噜咕噜滚过来三个彩头。第一个是白面的,煞白的脸皮,眉头上挑拉得细长,眼周抹的血红的一片,在灯下照得泛光,笑眯眯得看着陈知南。

第二个彩头是黑底的面,涂得胡里妈擦的,红色的胡须一半拖在地上一半裹在脑壳上,湿淋淋的,满是血。

第三个彩头滚过来,和陆丹有八分像。

陈知南有点儿犯恶心。

那三个彩头先是滚过来,一个叠着一个在陈知南脚边蹦跶,然后转眼又散开来了,绕着陈知南打滚儿。

黑面的彩头忽然睁开了眼。

那眼珠子布满了青白的浊色,小却狰狞,活像个真的,阴测测地瞪了陈知南一会儿。

白面的彩头滚了两下,不知道勾了木地板上哪根叉儿,刺啦一下撕下一大块头皮来。

那是真的头。

白面感到疼似的顿了一下,而后眯着眼,嘴巴一咧,露了满嘴的獠牙。

“陆丹”又茫然的滚了两下,定住不动了,忽得一开口,居然是本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