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如果不是时候不对, 沧玉几乎要为没有喊出来的自己鼓掌。

然而很快沧玉就意识到了自己并不是突然勇敢了起来, 只不过单纯被吓得失声了而已, 这并没有比较好,对眼下的状况根本帮不上一点忙, 最多就是保住了沧玉最后一点颜面。可是等他转过去看到个足够称之为惊悚的存在时,那么玄解听到的就是会是他的惨叫声了, 几秒钟的颜面根本毫无意义。

有数千年的修为不意味着他就活了数千年,也许有人是那种得到强大的力量就晕得找不着北以为自己是万丈高楼平地起, 从此能俯视苍生。

但那里面绝对不包括沧玉, 他坚信自己只是个天真单纯又直率的寻常四十岁大叔。

“沧玉,是你吗?”

明亮的烛火靠近后颈时温暖得近乎有点炙热了,沧玉迅速转过身来,惊讶又不太惊讶地看见了满面困惑的容丹。

是活的容丹,不是什么鬼脸也不是什么小丑, 更不是沧玉幻想过任何一种恐怖片的最终大反派, 他开始觉得自己被吓失声是件好事了, 起码没丢脸。

容丹看起来不太好,她比曾经那会儿沧玉看到得更憔悴,瘦了很多,原本光可鉴人的乌黑长发眼下黯淡无光, 衣裳肉眼可见地缝补过好几次,瘦削的手指端着简陋的烛台, 火光正在空中跳动着。

她的神态看起来有些疑虑, 又好似十分震惊, 大概是没有想到沧玉会出现在这里。

沧玉从没在此刻觉得容丹这般亲切可爱过,他在找回自己声音的时候轻轻咳嗽了下,这估摸着是吓到了容丹,对方结结巴巴地问他:“沧玉……真的是你,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她似乎想伸出手来碰一下沧玉看看到底是幻影还是真实,又困惑道,“我,我没有告诉过你。”

“我不是为你而来的。”沧玉如此说道,鉴于他此刻过于感动,因此神态柔情了许多,听起来毫无半点说服力。

容丹没忙着困惑这件事,她一下子醒悟了过来,握住了沧玉的手就往雾中走,声音听起来坚韧又可靠:“沧玉,你跟我走!”

可能是为了报复玄解抛下他跑走,沧玉一个字都没提到玄解。

容丹的脚步很稳,加上她本身就轻盈,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她眼下跟当初在姑胥时简直是两个人,即便她从天宫刚下来那会儿都没有如今的变化大。

“容丹,发生了什么事?”沧玉问她,这个问题可以拿来询问很多事情。

你为什么在这里?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是什么情况?

容丹的脚步随着这个问题慢了下来,她举起烛火,柳叶般的弯眉动了动,雾气弥漫过双眼,她最终没有流泪,只是看着沧玉,轻声道:“沧玉,我娘死了。”她松开了握着沧玉的手,慢慢往前走,缓缓道,“我以为我可以保护她,我跟那些捉妖人说,我不会害人,我很快就走,可是他们不信,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这么快,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

沧玉愣了愣,没料到会听到这些事,他本想问容丹为什么不找自己,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有说。

“容丹……”

“我不能永远依靠你。”容丹很勉强地笑了笑,“沧玉,我很感谢你曾经保护过我,无论你是答应了我父亲,还是因为别的。可我已经这么大了,谁都帮不了我一辈子。可能我就是不配过得很好,我辜负了很多人的心意,如果我不想回家的话,也许我娘就不会死。”

“她不会死。”

容丹抿紧了嘴唇,她绝望又有点无助地看着沧玉,像是期盼从对方那得到些什么东西,也许是打她下地狱的肯定,也许是别的……

捉妖人。

沧玉心里一声咯噔,想起谢通幽当时所说的那些话,酆凭虚当时离开了,当然会有其他的捉妖人前去查探。

其实早该想到的,那太守怕死得要命,而谢通幽告诉过他,捉妖人暂时不去姑胥只是因为不确定到底是人还是妖在作怪,既然酆凭虚离开了,即便捉妖人不想去,那位太守大人想必都会重金聘请这些修仙人来查探姑胥有没有什么没消除干净的东西。

他明明知道所有线索,却根本没有联系在一起,更是完全没想到容丹母女会因为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出事。

他们走得很快,不过片刻就到了一间靠着山坡的高脚楼外,容丹一路上将自己的遭遇说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梦魇过后没有几天,姑胥城里就来了许多捉妖人,容丹不想起任何冲突,就将自己藏了起来,想等风头过去后再跟母亲继续生活下去。哪知很快就被捉妖人发现,容母因窝藏妖孽被杀,她自己也被迫开始逃亡。

“不是你的错,容丹。”沧玉低声道,然后伸出手摸了摸 容丹的头,就像安慰个找不到路的小姑娘,“是我没有赶到。”

容丹摇了摇头,她尝试忍耐了一会儿,最终控制不住自己,扑进沧玉怀中痛哭了起来:“我好害怕!沧玉,我好怕!谁都没有来,我只好自己躲起来,逃跑,我看见娘亲她躺在地上,可是我……可是我救不了她。”

烛火摔在地上,不多会儿就熄灭了。

好在容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她离开了沧玉,坐在了高脚楼的竹制楼梯上,那位病人还在熟睡,她不想进去打扰对方休息,然后跟沧玉继续叙说自己的故事。

逃亡的路上有几次她险些就被捉妖人抓住,好在总能逢凶化吉,容丹不知道那些捉妖人是什么实力,害怕牵连到沧玉跟玄解,因此没敢传音。之后在栖身的破庙里遇到了个好心人帮忙,得以躲过了一波追捕,结果对方意外病倒,容丹只好带着人藏进了深山,免得对方被害。

再后来,容丹想出来找点吃食的时候,就在迷雾里看见了沧玉。

尽管容丹说得轻描淡写,可仍旧沧玉听得心里沉甸甸的,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这感觉有点像是他有个很讨厌的同班同学,做梦都想着诅咒对方走路摔跤、吃方便面没有调味料、买饮料从来中不到再来一瓶;结果第二天上学时得知她在一夜之间成了个孤儿,难免觉得心情复杂。

虽然这事实际上跟沧玉没什么太大关系,但由于他之前打心底期盼过容丹倒霉,因此心中多少有点愧疚。

这世界上并非任何事都会有始有终,更不是什么人都能有幸活到寿终正寝,沧玉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然而为了保护自己亲人的凡人为此死在了他们的保护者手中,未免是个过于滑稽的笑话了。

沧玉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拿出点吃的给容丹,试图不太明显地转移话题。

如果不出意外,容丹跟帮过她的那个人,应该就是水清清所说的村长那两位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