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绑头发的艺术

罗德很快就搬进了尼禄的宫殿。

作为亲卫,他要时刻跟在尼禄身边,贴身保护他的安全。

一颗能遮天蔽日的榕树生长在庭院里,浓绿的树叶象一朵隆起的云、行将把墙壁胀裂,往两边分叉朝上的枝干象少年张开的、赤|裸的双臂。

于是院里一切景致都镀上一层青春意味的浅青色,空气中有树叶的清苦味。

这里永远朝气蓬勃。

罗德按着剑,经过一根根大理石廊柱和色彩鲜烈的马赛克壁画,走到榕树下,抬头往树间看去。

阳光象流沙一样从叶缝间掉落下来,树叶晃动,象一抹泼入天空的绿颜料。

他攀住榕树枝,轻轻一跳就跳上树干,在枝干上躺了下来。

与他不过一臂距离的百叶窗倏地晃动起来。住在二楼的尼禄在这时打开了卧室的窗户。

罗德枕着双臂,不经意地撇过脸。他极俊秀的五官冷不丁地撞进尼禄的视野。

尼禄呆滞了一瞬间。

两人相距很近,罗德甚至能闻到尼禄身上的豆蔻香气。

他坐起身,如刀锋般笔直的小腿垂落下来,鬓发被吹得乱飞,被他厌腻地撩到耳后。他肩膀的骨线极硬,身后便是细碎的金光以及湖水一般的绿叶。这使他好象误闯进一个画笔画成的世界。

情窦未开的少年此时有陌生的情绪波动。

“住得还习惯吗?”尼禄问,眼中有真诚的关切。

罗德一只胳膊撑在身侧,一副略懒散的模样。

“没有啤酒。”他语气里有轻如羽毛的不满。

“你有权指使我的奴隶去买。”尼禄连忙说道。

罗德鹰钩般的视线扫过他,眼瞳里有微跳的亮光,宛如火焰被封死在那里。

“不必了,您已经给我很多了。”罗德说。他的话语包含一层隐蔽的、压制下去的深意。

他声音沉重地说道:“我可不想再欠您什么……”

尼禄不解他话中深意,摇了摇头说,“你不欠我什么。相反,你还救了我。”

罗德抬眼盯向他。一阵风使树叶有飒飒声响,他的长发凌乱地跃起。

“我让药师检查了我所有的衣服、食物和熏香。最后,在浴池里发现了一种叫毒苇的东西……”

尼禄停顿一下,“这种毒会让我骨骼变形。”

一丝怒气蹿进他的语调。他向来温和无害的年轻面庞,此时显露出恼怒的红色。

他继续道:“是我的侍浴奴干的……原来我每天都在毒水里泡澡。”

罗德按剑的手晃荡一下,眼里出现一抹针尖般的锐意。

“谁指使的?”他问。

尼禄语气遗憾地说:“不知道……”

他微微放低了下巴,高昂的眉骨之下,顿时投射出两片愈发浓重的阴翳。不消说,这使他依旧稚嫩的眉眼之间,有了一丝凶意的狰狞。

他语气温和地说:“我挖了他的眼,把他的头皮剥了下来,他都没有说。”

罗德顿住了。

前世时尼禄失势后,法院因为他的暴虐和凶残将他立为“国家公敌”。

而现在看来,他这项罪名并不是无中生有的。

尼禄扒着窗缝侧过脸,低垂的睫毛如阴影般覆盖了他的眼睛,使他的眼神显得阴鸷。

他纤弱的身影有一些病态的气味,薄弱的双唇被一道阳光照亮,在缓慢地开合:

“我被人用刀刺过,也被骗进过蛇窟,还被推进过希腊的海里……现在,又有人给我投毒……”他有点自嘲地说,“我可谓尝试过很多死法!”

罗德慢慢探过身子,青金杂糅的光影在他脸部飞快扫过,好象一片流云散尽的天空。

他瞟一眼尼禄的手,冷静观察道:“可您又躲过了一劫。”

尼禄指甲上的黑印已经没有了。

尼禄注视着他,眉眼处有细微振动,“如果你没有出现,罗德……我就会变成一个任人嗤笑的驼背,我的嗓子会变得喑哑难听,做演讲时会遭受别人的鄙夷……”

罗德明白,尼禄的命运已经与当年不同了。

风挟着叶子的清苦味吹过来,罗德再一次被吹乱了头发。

他不耐烦地抽出长剑,割掉一段榕树的气须,再抬起胳膊,用气须将散乱支翘的头发绑了起来。

于是他形状优美的颈项、以及深邃的下巴线条终于毕露。他的腰背因为绑头发的动作而挺直,象柳树条一样柔韧。他上衣的衣摆也随之抬起,露出一小截皙白的腰。

罗德随随便便束个头发,都是一处美好的景色。

如果有人在苦寻艺术,那么他现在已经找到了。

……

入夜,月光太明亮,以至于象白雪一样覆盖一切。

安东尼踩着奴隶的脊背,跳下了马。

他披着暗红色的披风,嘴唇象朱砂那样鲜红。在亮白如白昼的月夜里,他就象滴入雪地里的一滴血。

他急匆匆走进别墅的庭院,猛烈地摇晃门口的风铃。奴隶迎上来,为他端来铜盆洗了手。

他不耐烦地支走奴隶,在院里来回踱着步,脚步紊乱,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样。

厅殿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白袍鼓动着翻滚,使他宛如被禁锢于门框内的幽影。

安东尼看到这人影,慌乱的脚步顿住,笑容象烛火一样点亮面庞。他浑身上下的那股毛毛躁躁的气质,被这个幽影象油膏一样抚平了。

“门希!”他喜悦地大喊,将嘴角咧开到最大限度。

门希系整齐靴子的绑带,扣好长袍的搭扣,发出嗒的声响。

他抬起眼睛,已有细纹的、松弛的眼周也随之颤动一下,脸色暗沉地说:“你来了。”

安东尼几乎是跑跳过来,亲昵地抓住他的肩膀,与他做了最亲密的贴面礼。

门希有些抵触,不悦地说:“你已经三十岁了,安东尼。还记得教仆的训话吗?一个真正的贵族不可以表露自己的悲伤和喜悦。”

“可你是我的哥哥!”安东尼笑着说,“我们流着相同的血,都姓光荣的奥托!”

门希轻叹一声,问:“你怎么这么晚过来?”

安东尼脸上的笑容象断了线一样消失了。他机警地放低声音,一脸严肃地说:“我们安排的那个奴隶突然没有了消息……我打听了一下,他已经死了,就在昨天。”

门希顿了顿,警惕地问:“是被发现了吗?”

“不清楚。”安东尼摇头,“听说尼禄动用了酷刑,命人挖了他的眼、还剥掉了他的头皮……”

“噢!”门希皱起眉毛,憎恶地说,“那个恶魔一样的小鬼!”

“他还是个腮帮子上的绒毛没褪干净的小孩,却象他的舅舅一样凶残……”安东尼愤恨地骂道,“他们都是天生的怪物!”

“别这么说!”门希一瞬间就跳了脚。

他一反常态地瞪着眼,一向慈善的眉目绽裂。这好象坚固的面具被摔裂,于是他本质凶狠的面目,终于从裂缝间闪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