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050820 呼救

人的记性其实也没有多好。

如果没有记忆记录的功能,没人会知道俞逢和言阳在五岁的时候为了限量赛车模型打过架,他们两个自己也不会记得。或者是默契地一起选择性遗忘了。

但偏偏俞逢现在被迫呆在言阳的小孩壳子里,用着矮人视野,看五岁的自己抓着一个蓝黑配色的赛车模型不撒手。

没几个人愿意回头看自己丢人的时刻,两个奶气未脱的小男孩,一个紧抿嘴对上另一个切齿笑。

你一拳我一锤,追来赶去,真没多大意思,打架现场堪比狗爪互挠。

要是说俞逢的心情不复杂是假的。

言阳说让俞逢进入他的记忆,这记忆时间起点竟在他们幼稚无知的童年。从言阳出现在俞逢生命中的那一刻开始。

从言阳视角去看自己,是一种非常神奇的感觉——新奇在他人视角里的自己,熟悉在言阳的举手投足之间,开口与笑意间都是似曾相识的旧日。

俞逢知道,那是他失去的记忆——关于言阳的记忆。

记忆在呼啸着回归。他换了个视角去看两人的身高抽条,他闻到了厨房里飘出的曲奇甜香,言阳抱着盒新鲜出炉的饼干,走过一条漫漫汤汤的人工河,到达河的对岸,敲响俞逢家的窗。

那扇窗里是书房,言阳轻叩了几下玻璃,不多会儿,窗户被打开,黑发少年在窗里看言阳。

“给你的。”

盒子带着言阳怀里的余温,递到俞逢的手中。这种琐碎的事情发生在成长过程中的各个角落,其实俞逢本身并不喜欢蓝莓曲奇,那味道对他来说过于甜腻,但他却格外喜欢言阳将盒子递到自己手中这个过程,那眉眼弯弯的模样,递到手里的赤忱与习惯。

俞逢在言阳的记忆里看过去一篇篇日记,发现决定去卡斯城的那一天也只是稀松平常的一天。

可言阳在卡斯城的某一篇日记,却不那么稀松平常——

“我的心一直静不下来。”

“他的寡言,他的沉静,他偏爱黑色的着装。”

“或许我可以和俞逢做一辈子的朋友,但我明白那绝不是我想要的。”

“我喜欢俞逢。”

“我想和你在一起。恋人的那种。”

言阳手指敲击,他字字读去,心在片片剥落,他分不清这腔郁热是言阳的还是自己的。

俞逢想起,言阳写下这篇日记的那天清晨,他们在准备去往黎明庄园。

而在黎明庄园的后海——

“最后这个,要吗?”

“我们这算什么?”

他吻了言阳,将言阳爱吃的柠檬糖,碾碎了掺着自己的心意送进温热的口腔。

那一刻,俞逢甚至觉得从此以后,世间的夏光都会如此般绚烂。但他们却连告别都没来得及说。

“广场上人太多,一会儿我在这里等你吧。”

从那以后,言阳再也没回来。

烟花绽开的那一刻,他被从身上硬生生抽离走十几年的习惯——他忘记了言阳,像是体表毫发无伤,却已经被抽走一根肋骨。

被抽走肋骨的俞逢性情巨变,而他现在才意识到,那些不合时宜的玩笑,看似开朗的乖张,原来都不是他自己的。

这些拙劣的情绪模仿附着在脏器表面,五年累积下,逐渐内化为骨骼,俞逢以为那本身就是自己的一部分。

他固执地活成那个人的模样,仿佛这样,生命才像没有缺失

俞逢从未妥协过。他不断去寻找,和脑内扑朔的迷茫对抗。

可事实上,如果言阳没有再次出现,俞逢终其一生的努力,也不过是在不断复刻过去。

俞逢听着言阳卡在喉咙中的、不完整的呼救,看着葡萄藤下没有回头的自己。他感到呼吸困难。

从烟火祭典到研究所的记忆转换突兀,或许并不是转换突兀,事情本身就是突如其来。

俞逢像是嚼不烂盛夏里一块口香糖,唇齿清甜中,犬齿倏地刮破了口腔,一大股子血腥糊了满嘴,他被命运掐住下颚,强迫着他把这块腐烂不了的血脓咽下去。

咽下去后,眼前被大片的血色覆盖。

他来到了黎若的死亡现场。

坐在了一把冷硬的椅子上。

当俞逢听到电钻高速旋转的声音时,他突然意识到,致幻的那天夜晚,那个神志不清、瞳孔涣散的人,不是黎止,而是言阳。

那个在他吻中呼救的那个人,是言阳。

“救我……”

言阳从来没有从这把浸满了自己冷汗的椅子上站起来过,他的潜意识,从来没有停止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