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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我再也耐不住了。我从隐藏处悄悄溜出来,跑到圣约翰树林去。我知道,那天晚上她会到一个爱国缝纫组去,该小组每周在附近的教区会堂活动一次。我在她必经的途中等她。那是五月一个温暖的黄昏。我很幸运。她是一个人来的。我突然从等候的地方跑出来拦住了她。她被吓得脸色发白。她从我的脸上和便服上看出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我一见到她,立即被对她的爱所淹没,连原先准备好要说的话也忘了。现在我已经记不起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我只记得在暮色苍茫之中和她一起走向摄政公园,因为我们俩都希望能在黑暗中单独在一起。她不争辩,也不说话,甚至好长时间都不看我一眼。昏暗的运河流过公园的北部,我们双双坐在运河旁。她开始哭起来。我没有资格去安慰她。我欺骗了她。这是不可饶恕的,不是因为我开小差,而是因为我欺骗了她。她一度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看黑色的运河。后来她把一只手放在我的手上,叫我不要说话。最后她拥抱我,但仍然一言不发。我觉得自己集中了全欧洲一切丑恶的东西,但却身在集中了一切美好东西的女人怀抱之中。

“但是我们之间有太多的误解。一个人在历史面前感到自己正确,而在自己所爱的人面前却感到非常错误,这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正常的。过了一会儿,莉莉开始说话,我发现她对我所讲的有关战争的情况一点也不理解。我还发现她对自己的看法同我的期盼不一致,她不是把自己看成宽恕的天使,而是救苦救难的天使。她求我回到前线去。她认为我在精神上已经死亡,除非我回到前线去。她一再使用‘复活’这个字眼。而我则一再表示想知道我们会发生什么情况。最后她说,根据她的看法,赢得她的爱的代价是我应该回到前线去——不是为她,而是为我自己,重新找到我真正的自我。她还说,她对我的爱仍像她在树林里向我表示的一样: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非我不嫁。

“最后,我们都静默下来。你一定明白,爱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一个谜,不是两个人的一致。我们恰好处于人道的两极。莉莉的人道是责任型的,不能做什么选择,在社会理想的支配下受苦。这种人道被钉在十字架上,同时又朝着十字架前进。我是自由的,我是三次不认主的彼得——下决心活下去,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仍然可以看见她的脸。她面对黑暗凝视着,想看穿另一个世界似的。我们好像被锁在一间刑讯室里,仍然相爱,但被铁链拴在相对的两面墙上,面对面直到永恒,那摸不着的永恒。

“当然,我也像其他男人一样,想从她身上得到某种希望,对她说,她可以等我,不必太快对我作出评判等等。但是她用一个眼神打断了我的话。那眼神我永远不会忘记,因为那眼神几乎是仇恨的,她脸上的仇恨就像圣母马利亚脸上的幽怨,它可以扭转整个自然界的秩序。

“我默默地同她一起往回走,在一盏街灯底下向她说再见,旁边是一座长满了丁香树的花园。我们没有互相触摸,也没有说一句话。两张年轻的脸互相面对,突然变老了。其他一切声音、一切东西、整个阴暗的街道,全都尘封湮没了,只有我们告别的那一时刻在持续着。两张白脸。丁香花的香味。无边的黑暗。”

他停住了。他的声音里毫无感情。但是我想起了艾莉森,想起她看我的最后一个眼神。

“全都讲完了。四天之后,我很难受地在利物浦港区一艘希腊货船的船舱里蹲了十二个小时。”

一阵静默。

“后来你再见到过她吗?”

一只蝙蝠嘎嘎地从我们头顶飞过。

“她死了。”

我只好对他提个问题,让他继续把话说下去。

“是分别后不久的事吗?”

“一九一六年二月十九日凌晨。”我想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可是天太黑了。“当时流行伤寒。她在一家医院工作。”

“可怜的姑娘。”

“一切都过去了。”

“你讲起来就像发生在今天。”他侧着头。“丁香花的香味。”

“老人的伤感。请原谅我。”

他凝视着黑夜。蝙蝠飞得很低,有一瞬间我看到它的黑色轮廓正对着天上的银河。

“这就是你一直不结婚的原因吗?”

“死去的人依然活着。”

树林一片黑暗。我想听到脚步声,可是没有。悬念。

“他们怎么活着呢?”

他又一次沉默,似乎沉默能比他自己更好地回答我的问题。但是当我断定他不会回答时,他却开口说:

“通过爱。”

他似乎不是在对我说话,而是对我们周围的一切说的;似乎她就站在门边的黑影里听着;似乎讲述他的过去又使他鲜明地看到了某一重大原则。我发现自己很受感动。这一次我们让沉默持续了下去。

一分钟后,他向我转过脸来。

“我希望你下星期再来,如果工作放得下的话。”

“如果你邀请我,什么也阻挡不了。”

“好。我很高兴。”可是他的高兴听起来只是一种礼貌。他又恢复了盛气凌人的架势。他站起来。“天晚了。睡觉吧。”

我跟他走到我的房间,他弯腰把灯点上。

“我不喜欢你们在那边谈论我的事情。”

“当然不谈。”

他直起身,面对着我。

“这样,下星期六我就能再见到你了?”

我微笑:“你知道会见到我。我永远忘不了这两天。即使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入选,或者说被选中。”

“也许答案就是你的不知情。”

“能被你选中可谓三生有幸。”

他探询着我的目光,接下来的举动有点奇怪:伸出手来,像在小船上一样,父亲般拍拍我的肩膀。好像我真的通过了一次考验。

“好。玛丽亚会为你准备早餐。下星期见。”

他走了。我洗了澡,关上门,熄了灯。但我没有脱衣服。我站在窗口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