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4/4页)

牧师将袋子摊开,那些工具被光照亮后仿佛一下苏醒了过来。刀、剪刀、手锯、针,还有别的器具,那些东西的名字和用途估摸着他也只能猜测了,看起来更适合用来吓唬病人。他抽出一把最长的刀,刀是双刃的,非常锋利。詹姆斯曾用这把刀对付那个不幸的左马驭者。要是没有这把刀,没有它那锋利的刀刃,他们准会把那个家伙埋在修道院中。而这块跟孩子手掌一般大小的曲面镜,他第一次看到还是他们到修道院的那晚。当时,詹姆斯将镜子固定在一根蜡烛上,看着镜子缝合自己头部的伤口。不过,自那以后,这些工具就再也没被使用过。虽然詹姆斯来到这里时,似乎早就恢复了神智,牧师也想把东西还给他,但詹姆斯并没有接受。

牧师将袋子整齐地卷好,放下来,然后再次把手伸进帆布袋中,拿出一卷文件。上次他检查这些东西时没怎么收拾。他的确将袋子里的东西检查过很多次了,但詹姆斯死后,袋子里的东西有了全新的意义,变得弥足珍贵了。明天,等到尸体下葬后,这些东西将是为数不多可以证明詹姆斯曾到这个世界走过一遭的证据。牧师将每份文件拿到离脸六英寸的地方,仔细检查着,他的眼镜仍然放在外套口袋里,牧师讨厌在大解时有别的小事打扰。那些文件多是些证明,其中有部分——或许是全部——是伪造的。

第一份也是最漂亮的一份文件来自巴黎的“上帝之家”,上面盖有三个黑色的印戳,有一条半码长的缎带,还有一个写得龙飞凤舞、无法辨别的签名。牧师大抵可以确定詹姆斯从未在法国上过学。第二份文件出自伦敦的圣·乔治医院,似乎更为可信,证明詹姆斯·戴尔曾修过解剖学和药物学的课程。第三份文件来自外科医生公会,证明詹姆斯曾获得过第六级皇家海军医生助理的名头。日期则是1756年。詹姆斯当时还是个小孩。连同这份证明一起的还有另外一样东西。牧师将它从帆布袋中拿了出来,是个鼻烟盒,顶部为象牙材质,底部刻着“芒罗氏·皇家海军舰艇阿奎隆号”的字样。他打开鼻烟盒,嗅了嗅。虽然好些年没盛放鼻烟了,但仍然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儿,那股味道从鼻孔中直冲脑海,窗旁的阴影里隐约出现了芒罗的身影,但很快转瞬即逝。

他重重地关上鼻烟盒,放回袋中,冲着搪瓷便器轻轻放了好几个屁。跟着,他又拿出一份文件。这回不是证明,而是一份推荐信。这可不是一封简单的信,因为上面约翰·亨特的签名非常清晰,他可是一名非常出色的外科医生,这位医生“证明詹姆斯在简单和复杂的骨折治疗方面都有很深的造诣。他在处理挫伤、截肢和包扎方面也非常出色”。他想,这就跟约克的大主教写的推荐信差不多,声称他忠于教职,是教区牧师的典范。

最后一份文件是用法语写的,写在一张质地上好、现已破旧不堪的牛皮纸上。上面的字迹十分工整。有俄国大使馆秘书华丽的签名,字写得一丝不苟。大使本人的亲自签名也在上面,且盖有帝国鸟的印章。这份证明文件堪称詹姆斯的安全通行证,他被誉为“英国医学界的杰出人物”。

最后只剩下一本小册子。初次见到这本书时,牧师心中燃起了希望,如今却是莫大的讽刺。莫非这只是一本日记?不过,整本书都是用某种密码或者速写方式写成的。牧师尽管经过多方尝试,仍然不解其中的奥秘。就连里面的图表都十分神秘,压根儿就没法弄清楚到底是地图还是外科手术的图解笔记,或者别的什么,全是些毫无意义的线条。唯一可以辨认的字迹在最后一页,上面写有“莉莎”两个字,是他的旧情人吗?他以前有过情人吗?莉莎,这个名字看起来也将成为不解之谜。牧师昏昏欲睡地想,他自己的生命是否亦是如此,如同一本用谁也看不懂的语言写就的书。他不禁想:谁会坐在炉火旁,帮我解开其中的奥秘?

他的排泄过程并不是很顺畅,大便虽然闹腾,却迟迟不肯出来。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他担心自己会背过气去,他可不愿像可怜的乔治·塞古斯都一样落得那样的下场。睡意袭来,他合上眼睛。伯克和罗斯的脸如同烟雾一样缥缈地浮现在他面前,瞬间消失不见。别的面孔相继出现在他面前:玛丽、塔比瑟、黛朵。钟声敲响,夜已深沉。明天我该怎么说呢,到底该怎么说呢……他暗自思忖。

詹姆斯·戴尔的那些文件从他没有握紧的拳头滑落,落在光洁的大腿上,转而掉在地上。那只飞蛾把翅膀都烧焦了,牧师鼾声轻起。这时,马厩里传出一个声响。声音不大,刚好可以穿透黛朵房间敞开的窗户,女孩立在那里,眼泪簌簌,声音像是一首歌,沙哑,单调,给人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饱含化不开的浓浓悲伤。

[1] 各种自称获得上帝特别光照启示的基督教神秘主义派别的总称。——译者注

[2] 塞涅卡为古罗马哲学家、悲剧作家、新斯多葛主义代表。——译者注

[3] 十六世纪尼德兰画家,代表作《七死罪》《地狱之光》。——译者注

[4] 圣经中的乞丐,被耶稣救活。——译者注。

[5] 原文为escritoire,特指上部附有书架、分类格或抽屉的写字台。——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