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第3/5页)

那两个女孩坐在一起,脱下一顶浅黄褐色和一顶蓝色的帽子,抬起纤手,用并不太难看的手指梳理剪得很短的头发,霍拉斯从两个趴在她们座椅背上的年轻人撑开的胳臂肘和前倾的脑袋之间看见这两个女孩的头,周围是一圈高高低低的有彩色帽带的帽子,帽子的主人或是坐在椅子扶手上或是站在过道里;没过多久,他看见那车掌的鸭舌帽,他正从人群中挤过来,像小鸟似的烦躁而苦恼地喊叫着。

“查票。查票,请把票拿出来。”他吟唱般地说。一瞬间,他被那些人挡住了,除了鸭舌帽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了。接着有两个年轻人敏捷地溜回来,坐进霍拉斯背后的座椅里。他听得见他们的喘气声。前面,车掌的轧票剪响了两下。他朝后面走过来。“查票,”他吟唱般地说,“查票。”他查完霍拉斯的票,在两个年轻人的座位边站住了。

“我的票你已经拿走了,”其中一人说,“在前面那个地方。”

“你的票根呢?”车掌说。

“你根本没给我们啊。可是你拿走了我们的车票。我的号码是——”他用坦率欢快的音调不假思索地背了个数字,“夏克,你记得你的车票号码吗?”

第二个人也用欢快坦率的音调报了个数字。“你肯定拿走了我们的车票。找找看吧。”他开始从牙齿之间吹起口哨,断断续续地吹一支舞曲,但毫无乐感。

“你在戈登楼[36]吃饭吗?”另一个人说。

“不。我天生有口臭的毛病。”车掌朝前走了。口哨声越吹越响,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拍击着作伴奏,发出得——得——得的声音。随后他只是尖声叫喊,毫无意义,令人眩晕;霍拉斯觉得自己仿佛正坐在一系列剧烈地翻动着的书页前,只看得见东一段西一段的文字,在脑子里只留下一系列既无头又无尾的神秘莫测的印象。

“她坐火车坐了一千英里没买过一张票。”

“玛琪也是这样。”

“还有佩丝。”

“得——得——得。”

“还有玛琪。”

“星期五晚上我要给我那一位打个洞。”

“咿唷。”

“你喜欢吃肝吗?”

“我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咿咿唷。”

他们吹起口哨,脚后跟在地上使劲跺着,越跺越响,口中念念有词:得——得——得。第一个年轻人把座椅使劲往后一推,撞上霍拉斯的脑袋。这人站起身。“来吧,”他说,“他已经走掉了。”座椅又撞了一下霍拉斯的头,他望着他们回到那些挡住过道的人群中,看见其中一人把一只粗糙的手大胆地平按在一张仰起头来看着他们的欢快而温柔的面孔上。在人群另一头,有个抱着娃娃的乡下女人靠着座椅使劲站稳了身子。她不时望望被这群人挡住的过道另一端的那些空座位。

他在奥克斯福下了车,汇入火车站里的大学生的人流中,那些女的没戴帽子,穿着鲜艳的衫裙,有些人手里抱着书本,但周围依然有一群穿花衬衣的年轻人。她们像堵墙似的不可逾越,跟男伴们手拉着手,被人像小狗一样随便地抚摸着,扭着小屁股,慢悠悠地上山向着学院走去,霍拉斯走下人行道要超过她们时,她们以毫无表情的冷漠眼光朝他望上一眼。

山顶上宽阔的树林里延伸出三条小道,树丛后面,一排排朝纵深方向远去的绿色的行道树之间,红砖或灰色石头的楼房闪闪发亮,那里开始响起一阵清脆高亢的铃声。行进的人群分成三股人流,迅速分散消失,只有那些成双作对地慢吞吞闲逛的人照样手拉着手,毫无目的地东走西荡,像小狗般尖叫着互相碰撞,像儿童似的随意行走,毫无目标。

通向邮局的小路比较宽一些。他走进邮局,等到窗口没有人才走过去。

“我想找一位年轻的小姐,谭波儿·德雷克小姐。她也许刚来过,我正好错过了,对吗?”

“她现在不在这儿了,”邮局职员说,“她在大约两星期前退学了。”他很年轻:戴了副角质架的眼镜,面孔光滑但毫无生气,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过了一会儿,霍拉斯轻轻地问:

“你不知道她上哪儿去了?”

职员看着他,俯下身子,压低嗓门:“你是新来的侦探?”

“对,”霍拉斯说,“对。没关系。算了。”他平静地走下台阶,又走进阳光下。他站住了,她们川流不息地从他两旁走过,都穿着短小的花衫裙,光着胳膊,光亮的头发剪得很短,眼睛里带着他很熟悉的那种同样的冷静、天真而无所顾忌的神情,下面的嘴唇都涂成同样的野性十足的嘴型[37];她们像回荡起伏的音乐,像在阳光里倾泻而出的蜂蜜,未经开化、转瞬即逝又安静祥和,在阳光下,她们使人依稀回想起所有那些失去的日子和已被时光淘汰的欢乐。太阳亮光光的,热浪滚滚,照射在林间的空地上,可以瞥见像海市蜃楼中那样的石砌或砖砌的建筑:没有顶端的柱子、顶着西南风在绿色的云彩上空显然飘浮着的正在慢慢崩解的塔楼,阴森可怕,难以捉摸,无动于衷;他站在那儿,倾听教堂里传来的优美的钟声,思量着现在该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接着回答自己:唉;什么都不必干了。什么都不必干了。这事结束了。

他在火车进站前一小时回到火车站,手里拿着一只装好了烟丝但未点着的玉米棒芯烟斗。在厕所肮脏的污迹斑斑的墙上,他看见用铅笔涂写的她的名字。谭波儿·德雷克。他默默地读了一下这个名字,垂下了头,用手指慢慢地抚摸没有点火的烟斗。

火车开来前半小时,她们开始前来。从山上漫步走下,聚集到月台上,欢快地尖声咯咯笑着,金黄色的大腿同样的单调,身体带着年轻人别扭而又肉感的漫无目的的神情在单薄的衣衫里不停地扭动着。

这列回程的火车带有一节普尔曼式卧铺车厢。他穿过客车车厢走进去。里面只有一位乘客:一个男人坐在车厢中部,靠着窗户,没戴帽子,身子后倾,一只胳膊肘搁在窗台上,戴着戒指的手里拿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当火车开出,掠过她们那些油光发亮的脑袋,越来越快地把她们甩在后方时,那位旅客起身向前面的客车车厢走去。他手臂上搭着一件大衣,手里拿着一顶脏兮兮的浅色呢帽。霍拉斯用眼角余光看见他伸手摸索胸前的口袋,并注意到那人宽大柔软的白色头颈上修剪得怪齐整的头发。就像上过断头台给铡了一刀似的,霍拉斯想,看着那人从站在过道里的茶房身边侧身挤过去然后消失,那人正是在抬手戴帽子时从他的视线和脑子里消失的。火车飞速前进,驶上弯道时来回晃动着,偶尔掠过一座房子,穿过林中开出来的道路,越过山谷,那里一排排没长成的棉树呈扇形慢慢地展开进入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