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少年英雄(第3/5页)

殷凤鸣完全是为了陪他而来的,自然尊重他的意见。在门徒的簇拥下,他和张嘉田走出了意大利俱乐部的大门。张嘉田打了个冷战,在大门口的电灯光下等殷家汽车开过来。然而刚有一溜三辆黑色汽车缓缓停到了俱乐部大门前,道路被堵了住,殷家的汽车一时三刻还过不来了。

这时,领头的汽车开了车门,一名西装男子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转过身打开了后排车门。张嘉田一眼看清了那男子的面貌,当即吃了一惊!

那人是白雪峰!

他感到了不妙,差一点就要转身逃回楼内,然而为时晚矣,雷督理已经从汽车里迈出了一条腿。

雷督理系着一件银狐领子的黑披风,头上戴着蓝灰呢子礼帽。下了汽车之后,他又向车内伸出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轻轻巧巧地牵出了叶春好。

然后他向着大门一转身,看见了张嘉田。

他明显是一愣,目光从张嘉田移向了殷凤鸣,又从殷凤鸣转向了张嘉田。张嘉田看着他和叶春好,也怔住了。

一瞬间的寂静过后,张嘉田一边迈步走下门口台阶,一边开了口:“大帅。”

雷督理冷着脸,问道:“你什么时候到天津来了?”

张嘉田垂下眼帘,不肯正视他与叶春好:“昨天来的。”

“来干什么?”

他的来意说起来是要长篇大论的,可他现在真是一个字也不想多说,所以只喃喃答道:“也不干什么。”

殷凤鸣这时也走了过来,雷督理狐疑地看着他,问的却还是张嘉田:“这位是……”

张嘉田强打精神,侧身做了个介绍:“这位是殷五爷。”然后他看了殷凤鸣一眼,又道,“这位是我们大帅。”

殷凤鸣立刻笑着问候道:“原来是雷将军,久仰久仰。”

雷督理也向他一点头。

殷凤鸣是人精一样的人,咂摸出空气有些不对头,便扭头又问张嘉田:“老弟,你是随着雷将军行动,还是我送你回饭店去?”

张嘉田也没请示雷督理,直接低声答道:“我回饭店。”

雷督理这时忽然问道:“你住哪里?”

张嘉田犹豫了一下,答道:“皇宫饭店。”

雷督理说道:“去吧!”

张嘉田感觉雷督理说出“去吧”二字时,仿佛是瞪了自己一眼。

但他也不去理会,对着雷督理微微一躬身,他很潦草地行了个礼,也没看叶春好,转身就走了。

殷凤鸣猜想这个小张师长大概是偷跑到天津来的,如今被顶头上司逮了住,所以灰头土脸地丧了兴致。但是这话也不便摆到明面上来说,所以他权当是不知道,只把张嘉田送回了皇宫饭店去。

张嘉田回了房间,一头滚到了床上,半晌不动弹。

他想雷督理和叶春好此刻一定正在俱乐部里快活着——雷督理明知道自己爱叶春好,却偏要把自己支到几百里外的文县去,留着叶春好陪他吃喝玩乐。

他想了又想,想也白想。闭着眼睛趴在床上,他就觉着自己背上压了一块巨石,简直让他连气都喘不过来。他强挣扎着翻了个身,大口大口地吸气,忽然跳下床冲进浴室里,他放冷水洗了把脸。这回头脑清醒了一点,他扯下毛巾满脸擦了一把,在心里对自己说:“女人算不得什么,为了个娘们儿颠三倒四,不是大丈夫!”

可他随即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自欺自骗是没意思的,他知道,他纯粹只是争不过雷督理。如果争得过,他今晚绝不会这么夹着尾巴溜走。

张嘉田早早地上了床,然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到了半夜,他也不必睡了。

因为雷督理来了。

雷督理带着一身的寒气,进门之后摘了帽子,露出来的面孔也冷若冰霜。张嘉田把他的帽子接了过来,然后手足无措地看着他,而他板着脸,虎视眈眈地瞪着大眼睛,也看着张嘉田。

两人对视了半分钟后,张嘉田恍然大悟,上前为他脱下了身上的黑披风:“大帅怎么半夜来了?”

雷督理在房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你现在行动完全自由,我不半夜过来找你,谁知道你明天又跑到哪里去了?”

张嘉田放好了披风和帽子,然后走过来,期期艾艾地问道:“大帅找我有事?”

雷督理仰着脸看他,不言语,于是两个人又沉默对视了半分多钟。最后还是张嘉田先反应了过来,连忙单膝蹲了下去,让雷督理可以俯视自己。

然后他听见雷督理咬牙切齿地说道:“反了你了!”

他盯着地面,咽了口唾沫,不反驳。

雷督理一边慢条斯理地脱下手上的黑色皮手套,一边又问:“你入青帮了?”

他立刻摇了头:“没有。”

“那你怎么和殷五混到了一起?”

他言简意赅地把这缘由讲述了一遍。雷督理听到最后,这才“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拜殷五当了老头子!”

他再次摇头:“没有。”

雷督理又问:“你到天津来干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借着这一口气,坦白了自己的来意——没什么可隐瞒的,他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可他刚把话说完,脸上就“唰”地挨了一下子,是雷督理用皮手套狠抽了他的面颊:“谁许你私自招兵买马的?”

紧接着又是“唰”地一抽:“你问过我了吗?”

张嘉田蹲得累了,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后背靠着床腿:“您打吧,打痛快了算!”

雷督理素来把手下这帮忠臣视为私产,私产既然享受了他的庇护与提携,理应也要承受他的坏脾气。如今他看张嘉田竟敢不服不忿地露出了痞子相,不禁勃然大怒,一脚就踹上了张嘉田的肚子。张嘉田当即捂着痛处蜷成了一团,而他还没出气,索性站起来追着张嘉田踢。张嘉田蜷缩着侧躺在地上,不住地向后磨蹭,蹭着蹭着就蹭到了床底下去。

他躲得如此刁钻,让雷督理对他是踢不着也打不着。雷督理这口恶气没有发泄干净,堵在胸中,越发膨胀,以至于要四脚着地趴下去,对着床底下的张嘉田怒道:“滚出来!”

张嘉田答道:“不。”

他这回答等于是公然的“抗旨”,气得雷督理站起来满屋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合适的武器,干脆再次四脚着地,也爬到床底下去了。张嘉田眼看雷督理摇头摆尾地逼近了自己,忽然觉得对方又可怕又滑稽,像个笨拙的、会吃人的怪物。于是他“扑哧”一声,很惊骇地笑了出来。

惊骇是藏在心里的,表面上就只有笑。他哧哧地笑,笑得浑身颤抖,笑得雷督理泄了气。一边笑一边爬出去,他站起来,又把雷督理也拽了出来。

然后像对待小孩子一样,他给雷督理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从浴室拿来了一条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