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欢迎光临!您好,欢迎光临‘笑盈盈寿司’!”

店员们站立两旁齐声迎接顾客,一下子让刚刚进门的荣利子缩起了身子。店里人头混杂,荣利子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坐在寿司台一角、低头抿着酒的翔子的背影。

广播里不停播报着回转带新传送过来的寿司品种。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荣利子将挎包放在寿司台下的搁板上,在翔子身旁的位子坐下。

从自说自话找到翔子公寓,已经过去十天了。那之后,两人来来往往互通了好几次电子邮件,看似误会已经消除,荣利子和翔子各自为擅闯公寓和不声不响离开东京向对方表达了歉意。

“没关系,我已经自己先吃上啦。”

“哦,你先生不要紧吧?”

“不要紧,他在家里玩他的《勇者斗恶龙》,上次我不就跟你说过了吗?”翔子的语气似乎有点儿不耐烦,大概是等了半个小时的缘故。

荣利子很累,恨不得马上就躺下来睡一大觉,听了翔子这话有点儿不高兴。自己工作了一天,骨头都要散架了,她倒好,一点儿也不体谅。翔子送走丈夫上班之后可以一觉睡到中午,然后无非看看电视剧,或坐在图书馆翻翻杂志——下班回来的电车上,荣利子将翔子更新过的博客全都读了一遍,所以对她今天一天的行动了如指掌。有时候了解得越多,越容易产生嫌隙。可是,现在却不想说任何责怪她的话。荣利子只想再次唤回上次在家庭餐厅那亲密而温暖的气氛。

看到荣利子不作声,似乎有点儿怏怏不乐,翔子也马上换了柔和的语气:“哦,抱歉,都怪我心情不大好,因为又看到一些讨厌的评论,不是因为你晚到。”

“噢?不要紧吧,又有了?”

“什么‘你就住这一带吧’‘你应该是在这儿买东西的吧’之类,而且那人好像还知道我的博文可能会改编成书,说什么‘不要以为要出书了就了不起了’。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没几个啊,也就编辑、我老公和你……”

翔子拿起杯子,倒入粉末状的茶叶,按下热水按钮,给荣利子冲泡了一杯茶。寿司的回转速度好像突然快起来,也不知道这样的速度顾客是否来得及取下碟子。荣利子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在颤抖:“什么?难道……你怀疑我?”

“不不,怎么会呢!荣利子你不要想多了。”翔子眼睛瞪得大大的,使劲儿摇着手。她端起杯子,无奈茶水太烫,热腾腾的水汽直扑脸颊,她只得放下茶杯。“不过,想想总归叫人心里有点儿害怕噢,今后如果还继续下去的话,写博客一不注意,自己的隐私就会被许多不特定的人窥视。”

说完,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尴尬的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个声音:事到如今,还以受害者的身份说什么不都太迟了吗?三十岁的人了,翔子对自己所面对的世界是不是有点儿感觉过于迟钝了?此刻,荣利子心底泛起的不满,和面对那些工作不怎么卖力却牢骚一大堆的派遣员工,以及面对逃避人生的少女时代好友的不满有点儿类似。啊,这种气氛让人太不舒服了。荣利子想缓和一下气氛,视线朝贴满写有寿司品种字条的墙上望去,然后故意以好奇的语气说道:“啊,这儿有鲈鱼!这种地方的所谓鲈鱼,就是以前我们说的盲曹鱼,照理对于商品标记越来越严格,这种假冒标记已经不大有了……”

“盲曹鱼?那是什么?”

“是我负责进口的一种鱼类。我接下来还要去它的原产地坦桑尼亚出差呢。”

这是荣利子第一次和翔子聊起自己的工作内容。说到这个话题,语气自然和缓了下来。

“这种鱼口感清淡,所以被用来做各种料理。你有印象吧,餐馆的菜单上经常会有‘白身鱼’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种类的鱼却不说明的?那种鱼多数就是产自非洲的盲曹鱼。这种鱼现在基本上已经看不到了,一九九八年和一九九九年欧洲曾两次禁止这种鱼进口,于是被大量卖到了日本,那阵子还是很常见的。欧洲之所以禁止进口,是因为发生霍乱和杀虫剂事件。你,还有我,绝对在什么地方吃过这种鱼,可就是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吃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味道,你说有意思吧?自己毫无感觉,但是在哪里遭遇过,这就是盲曹鱼。还有啊,你喜欢吃的鳍肉,其实也不是比目鱼或者鲆鱼的鳍肉,应该是大比目鱼的鳍肉。盲曹鱼和大比目鱼同样都属于非常凶猛的鱼种,盲曹鱼是肉食性鱼类,它能够把维多利亚湖的生态彻底破坏掉,而大比目鱼凶猛起来更是不得了,只能用滑膛枪把它射死才能捕捞到呢。”

荣利子轻松地说着,却发现翔子的表情似乎有点儿发僵。自己又说错什么话了?荣利子觉得奇怪。翔子的脸色微微显得苍白,大概是荧光灯照射在脸上的缘故吧。

“你说的什么呀?”

“你不知道吧?我知道你喜欢吃鳍肉寿司,所以博客名字起了个‘大比目鱼’。”

“‘大比目鱼’……是高中的时候男同学们给我起的绰号,说因为我到处游荡、居处不定,所以才这么叫,和比目鱼什么的毫无关系啊!”

“是嘛,我还以为……”

荣利子困惑了。她低下头,用钳子夹了点儿姜末。翔子嘴角往下耷拉着,奇怪地看着自己。啊,怎么才能不让气氛变得越来越糟呢?

是不是对她的事情太过牵记了?是不是对她流水账一般的日记和平平淡淡的日常生活赋予了过深的含义?——以前常犯这样的错误,例如,第二次约会,第二次接吻,第二次上床……第一次的喜悦令自己得意忘形、妄想膨胀,结果被闪被甩,这样的失败例子已经太多了。如今,那些伤心的过往想都不愿意再去想。

翔子勉强笑了笑道:“这种事情用不着说出来啊,搞得吃寿司都没味道了。什么杀虫剂啦,滑膛枪啦,生态啦,肉食性啦,这些统统不知道,大家都觉得挺美味的,那样不是蛮好的吗?”

“抱歉抱歉!”

明明没错却还要道歉,荣利子不禁也对自己不满起来。女性之间那种充满张力的对话,本来就不是自己所擅长的,让她感觉好像自己的实力在受人检阅一样,如今年过三十依旧无法习惯。

“哦,你用不着道歉,我只是不想知道这些而已。”

翔子微微一笑,顺手取下转到面前的甜瓜。荣利子也伸手去取,一来想清清嘴巴,再有,毕竟这是最能安心享用的食材。谁料回转带速度过快,出手稍迟,没有抓住那个碟子。荣利子心想,这儿就像战场。看着快速掠过面前的鱼们,她情不自禁地想,到底有多少是名副其实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