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阿波廖克(第2/3页)

于是一场闻所未闻的战争爆发了,一方是整个实力强大的教会,而另一方是玩世不恭的圣像画师。这场战争持续了三十年。这事差一点把无忧无虑、随和的画家推上新的邪教创始人的地位。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便会成为罗马教会暧昧、动乱的历史上最不可理喻的可笑斗士,一个终日醉貌咕咚、怀里抱着两只白鼠、兜里揣着一捆细画笔、走东村串西村的斗士。

“画一幅圣母像给十五个兹罗提,画一幅圣母一家的合家欢给二十五个兹罗提,画一幅最后的晚餐,把购画人的亲属都画进去,给五十个兹罗提。还可以把购画人的仇家画成加略的犹大,不过要外加十个兹罗提。”阿波廖克被逐出新落成的教堂后,便向四郊的农民兜售他的画作。

买他画的人络绎不绝。一年后,日托米尔的主教因诺沃格拉德的那位教士一再写信来气呼呼地向他告状,便派了一个委员会前往调查。委员会在最贫穷的臭烘烘的农舍里,也都看到了这类假冒圣灵、荒唐的合家欢,画得那么朴素,那么活灵活现。一个又一个约瑟全都把自己花白的头发梳成二分头;一个又一个耶稣,全都把头发抹得油光锃亮,一个又一个马利亚全都掰开两条腿,全都是生育了一大群子女的村妇——这些圣像画全都挂在农舍内上座的上方,全都由纸花做成的花环围绕。

“你们还活着,他就叫你们成了圣徒!”杜布纳和新康斯坦丁教区的副主教朝庇护阿波廖克的人群吼道,“他用圣徒非凡的特征装点你们,可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不遵守教规的人,是私酒酿造者,是贪婪的放债人,是伪秤的制造者,是出卖亲身女儿童贞的无耻之徒!”

“神甫大人,”于是瘸腿的赃物收购者兼墓地守卫维托尔捷反驳副主教说,“您对无知无识的老百姓说的这些话,无上慈爱的主会认为其中有真理吗?潘·阿波廖克那些满足了我们的自豪感的图画中所包含的真理,不比您那些充满诽谤和憎恨的话中的真理来得多吗?”

人群的怒吼吓得副主教拔腿就逃。四郊的人心威胁着教堂神职人员的安全。那个被聘来顶替阿波廖克的画家不敢把艾丽卡和瘸子雅涅克涂掉。直到今天仍可在诺沃格拉德教堂的侧祭坛上看到他俩:被画成使徒保罗的畏畏葸葸地瘸着一条腿、满脸一绺绺黑胡子的二流子农夫雅涅克和被画成抹大拉的那个疯癫、形销骨立、腰肢细小、双颊凹陷的荡妇艾丽卡。

跟教士的冲突持续了三十年,后来,哥萨克的汛水把这个老修士从他香烟缭绕的石筑巢穴里撵了出去,于是阿波廖克——命运真是无常呀!——又搬回到艾丽扎太太的厨房里。于是我这个匆匆的过客一到晚上便可如饮甘露地听他神聊。

他都聊些什么?聊富有浪漫气息的小贵族时代,聊娘们儿的宗教狂热,聊能工巧匠路加·德尔·拉比奥,聊伯利恒的木匠一家。

“文书先生,我讲给您听一个……”晚饭前,阿波廖克神秘兮兮地对我说。

“好,”我回答说,“好,阿波廖克,我想听……”

但是教堂差役罗巴茨基先生,一个性情刻板、愚昧无知、骨瘦如柴、耳大如驴的人,就坐在我们近旁。他一言不发,铁青着脸,敌视着我们。

“先生,我讲给您听,”阿波廖克压低声音说,把我拉到一旁,“马利亚的儿子耶稣曾经娶了耶路撒冷的一个平民姑娘吉波力为妻……”

“噢,你这个家伙!”这时罗巴茨基先生气得叫了起来,“你这个家伙不得好死……会给众人活活打死的……”

“吃过晚饭后,”阿波廖克悄没声儿地说,“文书先生愿意听的话,吃过晚饭后……”

我愿意听。我让阿波廖克故事的开头吊足了胃口,在厨房里踱来踱去,只等那个好时刻到来。窗外夜色四合,像是立着根乌黑的塔柱。窗外生气勃勃、黑森森的果园冻僵了。月光下,通至教堂的路像是一条闪亮的乳白色水流在流淌。大地覆盖着朦胧的光。亮闪闪的果实好似项链挂在灌木树上。百合花的香味洁净而又馥郁,犹如酒香。这阵阵清新的毒气扼住了炉灶油腻、滋滋发响的呼吸,驱散了洒在厨房各处的云杉枝满含树脂的闷气。

阿波廖克打着玫瑰红的蝴蝶结,穿着玫瑰红的磨损了的裤子,在他的角落里忙碌,活像一头驯良而又气度文雅的野兽。他的画桌上沾满了胶水和油彩。这老头作画时动作幅度小,频率快,从他的角落里传出轻轻的细碎的声音。那是老头儿戈特弗利德在用他颤抖的手指打点子。这个瞎子一动不动地坐在昏黄的如油彩般的灯光下。他歪着谢了顶的脑袋,在谛听他这个盲人永无休止的音乐和生死之交阿波廖克的嘟哝。

“……凡是神甫们讲给您听的,《马可福音》和《马太福音》上写的都不是真情……然而我可以把真情向文书先生揭示,文书先生要是肯出五十马克,我可以给您画一幅肖像,采用傻乎乎的法兰西斯的形象,背景是蓝天绿地。完完全全是圣法兰西斯。如果文书先生在俄国有未婚妻的话……女人都喜欢傻乎乎的法兰西斯,虽说并非所有的女人,先生……”

就这样,在弥漫着杉树气味的角落里,开始讲起了耶稣和吉波力成婚的故事。据阿波廖克说,这个姑娘原已有新郎。新郎是个年轻的以色列人,经营象牙生意。可是吉波力的新婚之夜却在困惑和眼泪中断送了。当她看到新郎一步步朝她的合欢床走近时,她吓得魂飞魄散。她的一个饱嗝撑开了她的喉咙,她在婚宴上吃下去的所有东西顺势统统吐了出来。这事丢了姑娘的脸,丢了她父亲、母亲和整个家族的脸。新郎撂下她,招来所有宾客,将她挖苦了一番,便拂袖而去。耶稣看到这个渴望丈夫又惧怕丈夫的女人苦恼万分,便披上婚服,满怀怜悯地同躺在呕吐物上的吉波力交合了。事毕后,吉波力眉飞色舞地跑到客人面前,大声地谈这事,为自己童贞已破、成了妇人而洋洋自得。只有耶稣一人站在一边。他的身体给榨干了,痛苦像蜜蜂一样蜇着他的心。谁也没有注意他,他离开大张筵席的大厅,逃往犹地亚以东的沙漠,约翰正在那里等他。于是吉波力生下了第一个孩子……

“那孩子在哪里?”我叫了起来。

“神甫们把他藏了起来。”阿波廖克傲然说道,将他的一根细小、怕冷的手指指着他自己,指着他这个醉汉的鼻子。

“画家先生,”罗巴茨基猛地从暗中站了起来,牵动着他那对灰耳朵,吼道,“你胡诌些什么?亏你想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