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再像覆盖世界的冰霜那样冷,街上的雪开始变软。是四月了。男孩走在街上。

好在海尔加什么也没再说,就像是把所有的话都留在了房子里。在他们穿好衣服出门时,她最后说的就是:盖尔普特晚些时候想跟你谈一谈。晚些时候?他问道,就好像没听懂这句话一样。盖尔普特不喜欢早起。海尔加这样说完以后就不再理睬男孩困惑的表情了。她为什么想和我谈一谈呢?男孩走在街上时想,是责备我没有把巴尔特从冰雪中救出来吗?海尔加走得太快了,他必须尽全力才能跟上她,而他的思绪却又纷乱芜杂。这条街叫月亮大街,他想。我们要走到大街尽头,然后就是海洋大街,然后一直走到岬角,不过那里是教堂墓地,我是不是该对死者吹个口哨邀请他们出来一起走走呢?人们沿街清理出了很像样的道路,海洋大街的路甚至更好,而且那里的雪都堆成了硬块,走在上面一点也不累。尽管有浓厚的云,天空却很明亮,时间可能是七点左右,大海是蓝色的,峡湾外的海面有些高低不平,似乎要结冰了。男孩走路时,身体暖和过来了,他的步子迈多大似乎不重要,他总是落在海尔加身后至少半步。马格努斯晾晒场旁边的房屋烟囱里冒出了烟,三个男人站在店铺外抽着烟斗,可能是三个外国渔民。在岬角较低的码头露出了两艘船的桅杆,船本身则被房屋挡住了。一艘船是圣洛维萨号,来自英国,船长安德森在盖尔普特那里日日夜夜消磨时光后,从头到脚仍然都是温暖的。三个男人的烟斗冒出的烟袅袅上升,青色的烟很快消散,化为乌有。男孩望着早晨空气中仿佛耸立在房屋上的桅杆,脑海里闪过了应该去美国的念头。这当然就是答案。或者去加拿大,那是个很大的国家。然后我会离大海远远的,离鱼远远的,我会学英语,读有价值的书。他还想继续想下去,但是他的想法也像烟一样消散了。道路在他们面前分了岔,海洋大街继续沿海而去,中央大街弯弯曲曲地绕过了马格努斯店铺外的角落,通向一排密密麻麻的房屋中间。这里的街道都被彻底清扫过,道路上几乎没有雪,雪都堆在路的两边。中央大街两边有八栋雄姿各异的房子,不,是九栋。一栋更漂亮的房子前面有两棵披着雪的小云杉,像是在从雪中往外窥视,它们如此青翠,让男孩一下停住了脚。他很想爬到雪堆上去碰一碰云杉欲滴的绿色,闻一闻树木的芳香。他抬起头,看到云杉上方的窗户旁有个年轻女子,她看上去正在擦拭什么,好像是个烛台。女子看到了他,对他甜甜一笑。男孩的幸福感油然而生,可是就在四十八小时之前,巴尔特在他身边冻死了。男孩困惑地把目光从那扇窗户挪开,不去看那双灵动的眼睛和甜蜜的微笑,跑着去追海尔加。海尔加的身影刚在拐角消失,他拼命快跑,就好像是要追赶自己,样子当然像个傻瓜。这很好,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大傻瓜。

中央大街延伸到村庄的中心——中央广场。我们称之为广场,因为我们憧憬着没有咸鱼的生活,梦想着树木葱茏的广场,有长凳和雕像的广场。不过那会是谁的雕像呢?这是个问题,谁对生活如此忠实,配得上用雕像来纪念呢?

中央广场上覆盖着四月的雪,未来几天里当然仍将如此,云层意味着降雪,今天太阳不会怎么露面了。几乎没有人出门走动,实际上只有他和海尔加在外面,男孩绕到海尔加身边,他没能逃开自己。在他们上方的屋子里有人拉动窗帘,一张脸在向外望。这里会发生的事情有时少之又少,因此人们察觉到什么动静时就会跑到窗前。如果醒来时只是觉得又开始了一天,就会让人昏昏欲睡。海尔加朝着特里格维的店铺走去,那是栋大房子,大招牌清楚地标示着店铺的位置,长长的橱窗在夏天和秋天摆满了商品,不过现在橱窗里只有稀稀落落的物品。一个人夹着一小袋米走了出来,看了海尔加一眼,却没有打招呼。海尔加装作没有看见他,推开了门,他们走进店铺,门铃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