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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不怀好意,故意在病人面前充分展示自己的健康身体和愉快心情,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之后,才把花瓶放在床边的柜子上。

“这是查尔斯先生送给你的花,蒂娜小姐。他对你表示问候。”玛丽讲话带有浓重的地方口音,往往忽略了代词和后缀。

“放到我的梳妆台上去吧,我不喜欢靠得这么近。”

玛丽顺从地把花瓶挪了位置,但同时也显出不顺从,故意把花束重新整理一番,然后才回过头来,对疑心重重的欧内斯蒂娜莞尔一笑。

“是他亲自送来的吗?”

“不是的,小姐。”

“查尔斯先生在哪里?”

“不知道,小姐。我没问。”但是她的嘴闭得太紧,仿佛怕笑出声来似的。

“但是我听见你跟那个男人在说话。”

“是的,小姐。”

“谈些什么?”

“只谈了一下时间,小姐。”

“就这样也能让你发笑吗?”

“是的,小姐。是他讲话的方式,小姐。”

先前来门口送花的萨姆,和那个神情忧伤、心怀愤恨的磨剃刀青年其实已经大不一样了。他把漂亮的花束塞在淘气的玛丽怀里。“送给楼上美丽的小姐。”玛丽关门的时候,他敏捷地插进一只脚让它关不上,然后用他现在已经空出来的那只手摘下头上那顶款式时髦、近乎无檐的帽子,另一只手则从身后迅速亮出一小束番红花来。“这是献给楼下那位更美丽的小姐的。”玛丽飞红了脸,手上推门挤压萨姆的脚的力量神秘地变轻了。他看见她那嗅鲜花的样子不是出于礼貌的敷衍,而是真心实意的表现,她那迷人、高傲的鼻子上还沾上了一点淡淡的橙黄色。

“按照你的吩咐,一袋煤炭很快就会送来。”她咬了一下嘴唇,等他继续说下去。“不过有一个条件,不能赊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那要多少钱?”

放肆的小伙子审视着眼前的受骗者,似乎是在计算公平的价格。后来他把一个手指头放到嘴唇上,意味深长、毫不含糊地对她使了个眼色。就是这个动作使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并且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欧内斯蒂娜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致让波尔坦尼太太丢脸。“请你记住他是从伦敦来的。”

“是的,小姐。”

“史密森先生已经对我谈起过他。他幻想自己是个唐璜式的人物。”

“那是什么呢,蒂娜小姐?”

玛丽的脸上有一种急切想知道更多情况的表情,这使欧内斯蒂娜很不高兴。

“不谈了。但是如果他得寸进尺,请你立刻告诉我。现在去给我弄些大麦汤来吧。以后要更加小心谨慎。”

玛丽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光芒,很奇特,像是在对谁挑战。但她还是垂下目光,摘下系带小扁帽,象征性地施过礼,离开了房间。特兰特太太做的大麦汤虽然有益健康,但却索然无味,欧内斯蒂娜一点也不想喝,她宁愿以回忆过去来安慰自己。与此同时,玛丽下三段楼梯,又上三段楼梯,替她去把茶端来。

从某种意义上说,玛丽是这次交锋的胜利者。这次交锋提醒了欧内斯蒂娜,不久她就不必再假扮女主人,而是要成为名副其实的女主人了。这个想法当然会带来快乐:有自己的房子,摆脱父母的约束……但是每个人都说,仆人是个头痛的问题,每个人都说,今天的仆人不如从前。总而言之,仆人太令人讨厌了。欧内斯蒂娜并不是天生的家庭暴君,而只是一个让人感到讨厌的被宠坏了的孩子。欧内斯蒂娜的困惑和苦恼,与查尔斯沿着海岸蹒跚而行、汗流浃背时的困惑和苦恼,也许没有多大差别。生活是一台正确的机器,如果有别的想法便是异端邪说,但是,十字架还得背,此时此刻就必须背。

因为直到下午还摆脱不了这种令人沮丧的不祥预兆,欧内斯蒂娜取出了日记本,在床上支起身子,再次翻到夹有茉莉花枝的那一页。

十九世纪中期的伦敦,社会上已开始形成富豪阶层。当然,高贵的血统是任何东西都取代不了的,但是人们已经普遍认为:只要有钱,头脑又好,就可以人为地创造出可以被世人接受的社会地位。迪斯累里就是属于这个类型的人物,在当时那个时代他并不是唯一的例子。欧内斯蒂娜的祖父年轻的时候,可能只是斯托克纽因顿的一个小布商,但是到他去世时,已经是一个极为富有的大布商了,而且还不止于此,因为他已经把生意做到了伦敦中心,在西区开了一家大型商场,把生意扩展到布匹以外的许多其他领域。她父亲所给予她的,唯有他自己也曾经接受过的东西:用金钱可以买到的最好教育。除了出身之外,他是个无可挑剔的绅士。他经过谨慎选择,娶了个比他高贵的女子,她是那座城市里最成功的诉状律师的女儿。在那位律师不很遥远的祖辈中,曾经出过一位不亚于检察总长的大官。因此,就是用维多利亚时代的标准来衡量,欧内斯蒂娜也没有必要为自己的社会地位担忧。查尔斯也从未对此有过什么想法。

“你想想,”有一次他对她说,“我这个姓史密森太平庸了,简直丢人。”

“啊,那倒也是,如果你的名字叫巴拉巴宗·瓦瓦苏·维尔·德·维尔,我会更加爱你!”

但是在她自我嘲弄的背后,隐藏着某种担心。

他第一次遇到她是在前一年的十一月,在一位夫人的家里,那夫人自己有一群只知道傻笑的女儿,她相中他可以当她的一个女婿。不幸的是,晚会开始之前,这群姑娘先听了她们的父母做的情况介绍。结果她们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在查尔斯面前装出对古生物学很入迷的样子,甚至还硬要他介绍这一方面最有趣的书,而欧内斯蒂娜则表现出温柔、敏锐,决定不太把他当回事。她低声对他说,如果她在自己的箩筐里发现有趣的煤标本,一定给他送去。后来她又告诉他,她认为他一定很懒。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他在伦敦随便走进哪一家的客厅,几乎都可以找到许多他感兴趣的东西。

两个年轻人都以为,这将会又是一个沉闷乏味的晚会。然而,两个人各自回家之后,都发现情况并非如此。

他们同时在对方身上发现了超群的智慧、轻松的情调、讨人喜欢的冷漠。欧内斯蒂娜设法让父母知道,那一季度当中到她面前接受审查的一茬男人全都乏味透顶,唯有“这位史密森先生”与众不同。她的母亲进行了慎重的调查,和丈夫商量之后,她的丈夫又做了进一步的调查。这是一幢可以俯瞰海德公园的豪宅,任何一个男青年要进入它的客厅,都必须事先经过审查,其严格程度比起现代安全部门对原子能科学家的审查毫不逊色。查尔斯成功地通过了这场秘密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