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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想,有人正在咧着嘴窃笑;有人正在寻找遁词。肯定有人正在我们的背后讥嘲我们。那个男孩在跳上公共汽车时,差点失足摔下来。珀西瓦尔摔了下来;送了命;埋葬了;而我留心观察着来往的行人;紧抓着公共汽车上的扶手;决心去拯救他们的性命。

“我不想抬起脚去攀登楼梯。我想趁着楼下那个厨子反复开关炉火门的时候,到那棵无法回避的树下去站一会儿,独自跟那个被割断喉咙的人呆上片刻。我不想爬上楼梯。我们都是在劫难逃的,我们所有的人。那些女人提着购物袋慢条斯理地走过。人们持续不断地来来往往。然而你们不会毁灭我。因为这会儿,当下这一刻,我们两个正呆在一起。我紧紧拥抱着你。来吧,痛苦,用我来满足你吧。将你的毒牙刺入我的肉体吧。撕碎我吧。我不停地呜咽,呜咽。”

“这就是不可思议的巧合,”伯纳德说,“这就是事情的错综复杂所在,当我走下楼梯的时候,我已经弄不清哪件事儿是喜,哪件事儿是忧了。我的儿子出生了;珀西瓦尔却死了。我仿佛是悬挂在柱子上,被两种赤裸裸的感情从左右两边挤压着;但哪边是忧,哪边是喜呢?我自问,却回答不上来,我只知道我需要安静,需要一个人到外面去,需要有一个钟头的时间好好想一想我的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死亡对我的世界到底干了什么。

“那么这就是珀西瓦尔再也看不到的那个世界了。让我来看一看吧。那个卖肉的正把肉送到隔壁那一家;两个老人正沿着人行道蹒跚而行;一群麻雀飞落下来。接着,机器发动起来了;我注意到那种节奏,那种振动,但那只是一种与我毫无关系的东西,因为他再也看不见它了。(他面色苍白,浑身裹着绷带,躺在一间屋里。)所以现在是我弄清楚什么事情才是最重要的好机会,但我必须得小心谨慎,不能撒谎。对于他,我的感觉一直是:他处在那个地方的中心位置。今后我再也不到那个地方去了。那个地方已经空了。

“哦是的,戴毡帽的男人和提篮子的女人,我可以向你们断言,你们已经失去了一种对你们来说原本十分宝贵的东西。你们失去了一位你们原本可以追随的领袖;你们中间的某一位失去了幸福和孩子。原本应该将这些给予你们的那个人,他死了。在印度一家炽热的医院里,他浑身缠着绷带,躺在一张行军床上,一些苦力蹲在地板上摇着那些蒲扇——我忘了这在他们那里叫什么了。但是这一点是很重要的;‘你很可能是搞错了’,当鸽子落在房顶上,我的儿子刚刚生下来的时候,我如是说,仿佛这是一件无可置疑的事实。我从小记得他那种超然的古怪神气。而且我又继续说到(我的双眼充满泪水,随后就渐渐干了):‘可是,这比你敢于想望的要好得多。’我朝在大街尽头的半空中面向着我而又看不见的某个抽象的东西说:‘难道这就是你所能做到的最好的事情?’接着我们感到欢欣鼓舞。因为你确实尽了你的全力。我徒劳地对着那张苍白严峻的脸说(因为他只有二十五岁,而本来应该活到八十岁)。我不准备躺下来,在哭泣中度过充满烦忧的一生。(这话应该记在我的笔记本上;对那些遭受了毫无意义的死亡的人表示一种轻蔑。)而且,这一点也很重要;我必须能够将他置于某种无聊又滑稽的境地,好使他不会觉得自己骑在高头大马身上是多么的荒唐可笑。我一定要能够这样对他说:‘珀西瓦尔,一个荒谬的名字。’然而,我要对你们这些匆匆忙忙赶往地铁车站的男男女女说,你们原本是应该非常尊敬他的。你们原本是应该排成长队追随其后的。哦,要在一群张着空洞而急切的眼睛观望人生的人中间夺路而行,这该是多么奇异的事情啊。

“但是信号灯早已点亮,它不断地召唤,试图诱使我返回。好奇心只是被短暂地摆脱了一会儿。你简直没法离开这架机器而生活上哪怕半个钟头。我注意到,人们的躯体已经变得模样很平常了,可是在它们的内部却是互有差别的——这就是透视。在那块报纸张贴牌的后面,是一家医院;那长长的房间里有一些黑肤色的人正在拉绳子;之后他们为他举行了葬礼。然而,既然人们说有一位著名的女演员离了婚,我就会马上询问是哪一位。但是我拿不出一分钱来;我没法去买一份报纸;我还忍受不了别人的打搅。

“我自问,要是我再也不能看见你,把我的目光盯在那个实体身上,那么我们将会通过什么方式来联系?你已经穿过庭院,越走越远,把连在我们之间的那根丝线越拉越细。不过你依然存在于某个地方。你身上的某种东西依然存留下来。比如说作为审判员。就是说,如果我在自己身上发现了某种新的气质,我会私下里请你来评判。我会问,你的评判结果是什么?你将依旧承当仲裁者的角色。但是这将持续多长时间呢?事情将变得越来越难以解释清楚:将会出现各式各样新的事物;我的儿子不是已经诞生了吗。我现在正处在某种经历的顶点。它终将会衰落下去。我再也不会深信不疑地大声叫嚷:‘多好的运气啊!’意气风发,鸽群的降落,全都一去不复返了。混乱,细节,又回来了。我再也不会对橱窗上写着的各种名目感到大惊小怪了。我不会再去想为什么要匆匆忙忙?为什么要赶火车?事物的秩序恢复了;一个事物会引出另一个事物——这是通常的秩序。

“是的,但是我仍然厌恶通常的秩序。我还不会让自己变得能够接受事物的秩序。我要继续行走;我不会停下脚步,东张西望,因而改变我头脑中的节奏;我要继续行走。我要登上这些台阶,走进美术馆[1],让自己去领受那些像我一样不受秩序约束的头脑的影响。留待回答问题的时间已经无几了;我的精力在衰退;我变得越来越迟钝麻木了。这里有一些画像。这是一些悬挂在柱廊里的神情冷漠的圣母像。但愿她们能使那颗躁动不宁的内心、那个扎满绷带的脑袋、还有那些正在拉着绳子的人们,全都平静下来,从而让我可以在事物的深处发现某种不可捉摸的东西。这里有一些花园;还有鲜花丛中的维纳斯雕像;这里有一些圣徒像和表情忧郁的圣母像。幸好这些画像是无所查考的;它们既不故做暗示,也不指指点点。所以它们倒拓展了我对他的想法的范围,并且使他以迥然不同的模样在我心中重现。我记起了他的俊美。‘瞧他是多么的了不起啊。’我常常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