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第3/5页)

“那么怎么办?你要我们把他也干掉吗?他可是你的兄弟呀。”

“他不是我的兄弟。我不想同他有任何关系!”法利赛人叫喊道,假装急得要把衣服撕破。“我把他交给你了!”

说完,他就从圆柱那里走开,又去叫卖他的符咒了。他已经把巴拉巴煽动起来,感到心满意足。

所罗门门廊外面的一帮穷人放弃了看到耶稣的希望,四散而去。麦基洗德大爷买了两只白鸽作祭祀的牺牲,感谢以色列的上帝终于怜悯他的人民,经过了这么多年,终于派来了一个新先知。

石块着了火。人们的脸消失在炽白的亮光之中。突然,伯大尼那边的路上扬起了尘土。响起了一片兴高采烈的欢呼声。整个伯大尼村民都关上门出来了。走在头里的是手持棕榈树枝和花环的孩子们。在棕榈树枝后面走来的是耶稣,他脸上容光焕发。再后面是门徒们,个个脸色发红出汗,好像都亲自复活了一个死人似的。最后是伯大尼人,因为一直高声喊叫,连嗓子都哑了。他们都向圣殿拥来。耶稣在阶梯上两级一跨,从第一层到了第二层。他的脸上和手上都发出一种炫目的强光,叫人无法走近他。原来同别人一起跟在身后的老拉比想闯进耶稣身边的那个无形的光圈,但是他马上缩了回来,仿佛叫烈焰烧着了似的。

耶稣刚刚从上帝的砖窑里出来,他的血液还在滚滚沸腾。他自己仍不能相信,也不想相信:灵魂的力量居然这么大!它命令高山“过来!”高山就过来了。它能撕开大地,让死者复活,它在三天之内就能毁灭世界,又在三天之内重建世界。但是,如果说灵魂的力量真这么大,那么所有沉沦或拯救的重担就压到了人类的肩上;上帝和人的界限就将毗连在一起……这是一种可怕的危险的想法,耶稣感到太阳穴在轰鸣。

他把拉撒路留在坟墓上,身上还裹着包尸布站在那里,自己就急如星火地直奔耶路撒冷圣殿。这是他第一次那么坚信,这个世界终于必须灭亡,一个新的耶路撒冷必须从坟墓里出现。这个时刻已经来临了。这就是他等待很久的迹象。腐朽透顶不可救药的世界也像拉撒路一样。时间已经来到,他必须大喝一声“世界,起来!”他有这个义务。更可怕的是,他如今认识到,他真有这种力量。他现在不能再逃避了,他不能再说我没有能力了!他是有能力的,如果世界得不到拯救,他将承担全部罪过。

血涌上了他的脑袋。他环顾四方,目光所及,都是被压迫者和流浪汉殷切的目光,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他狂喊一声,跳上了平台。人们从四面八方拥上前来。富有的和吃饱喝足的也停下脚步,面露讥笑,想听听他讲些什么。耶稣回头看见了他们,就举起拳头。

“听着,有钱人,”他叫道,“听着,世界上的大老爷们。不义、丑恶、饥饿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上帝用烧红的煤块擦了我的嘴唇,我要大声喊叫:你们躺在象牙床上和软床垫上,还要多久?你们吃穷人的肉,喝他们的血、汗、泪,还要多久?‘我再也不能容忍你们了!’上帝这么叫喊。烈火已经烧近,死人已经复活,世界的末日已经到了!”

有两个身体高大的流浪汉把他举了起来。群众挥着棕榈树叶,拥上前来。先知的发热的额角冒出了热气。

“我带到世界上来的不是和平,而是刀剑。我要在家庭中散布不和,儿子举手反对父亲,女儿反对母亲,儿媳反对婆母——为了我的缘故。凡是想跟随我的,就得抛弃一切。凡是想在大地上挽救自己性命的,先要去掉性命,而为了我的缘故去掉暂时的生命的,将会得到永恒的生命。”

“律法是怎么说的,叛徒?”有人狂喊道,“圣经上是怎么说的,魔鬼?”

“伟大的先知耶利米和以西结是怎么说的?”耶稣反问道,目光炯炯。“我要取消刻在摩西石板上的律法,而在人们心中刻上新的律法。我要取掉人们现有的石头做的心,换上肉做的心。在这颗心里,我要种上新的希望!是我,在新的心里刻上新的律法,我也是新的希望!我广博施爱;我打开上帝的四扇大门,东西南北,让所有的民族都进来。上帝的胸怀不是一个隔离聚居区,它容纳全世界!上帝不是以色列人,他是不朽的精神!”

老拉比以手掩面。他要叫喊:耶稣,闭上嘴,这是亵渎!但已经太迟了。高兴的狂叫乱喊顿时四起。穷人喊叫是因为快乐;利未人喊叫,则是嘘声。法利赛人雅各扯着长袍,向空中吐唾沫。老拉比不再抱任何希望了;他流着眼泪离开了。“他完了,”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完了!他身体里叫喊的是什么魔鬼,什么神呀?”

他一路走着,因为太累了,两条腿常常互相磕碰。在跟着耶稣到处跑的这些日子这些星期里,为了竭力想了解他是怎样一个人,几乎耗尽了他快要散架的身体里的所余无几的体力。现在留下来的没有别的,只有一张太阳晒得干巴巴的皮包着一把骨头,使得灵魂还有个依附和等待的地方。这个人就是上帝答应他送来的弥赛亚?抑或不是弥赛亚?他所做的奇迹也都是撒旦同样能够做到的,撒旦甚至也能使死者复活。因此奇迹不足以给拉比充分的依据可以作出判断。预言也不能。撒旦是个狡猾的而且极其有能力的大天使。为了欺骗人类,他能够使自己的言行完全符合神圣的预言。因此,拉比晚上躺在床上不能入眠,恳求上帝怜悯他,给他看到一个肯定的迹象……什么迹象?拉比很明白:死亡,他自己的死亡。想到这,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在飞扬的尘土中跌跌撞撞地前进。伯大尼已出现在山顶上,完全给太阳吞噬了。他气喘吁吁地开始上山。

拉撒路家的门开着。村民们跑进跑出,为的是要看一看和摸一摸这个复活的人,仔细地听一听他的呼吸,以便断定他能否讲话,是否真的活着——也许,他是个鬼?拉撒路疲乏地默默坐在屋子里最暗的一个角落里,因为光线使他目眩。他的大腿、胳膊、肚子都肿胀发绿,同所有已经死了四五天的尸体一样。他那浮肿的脸全都皲裂了,流出黄白色的脓汁,弄脏了他仍没有换掉的包尸布。包尸布贴在他的身上已经脱不下来了。开始时,他身上发出臭味,十分厉害,走近的人都要捏着鼻子;后来臭味慢慢地减轻了,现在他身上只有泥土和烧香的味儿。他不时地移动着手,拿掉头发中和胡须中的草叶。他的姊姊马大和马利亚在帮助他去掉沾在身上的泥土和蛆虫。一个好心的街坊送来一只鸡,撒罗米大妈蹲在炉边给他炖鸡,好让他能喝碗鸡汤恢复元气。农民们来看他只呆一小会儿,目的是好好地看上一眼,同他搭上几句话。他神情疲惫,只是简单地用是或否来回答他们的提问。来看他的还有附近村子和镇上的人。今天瞎子村长也来了。他伸出手抚摸着他全身。“你在地府日子过得开心吗?”他笑着问道。“你真幸运,拉撒路。如今你知道了地府的一切秘密。不过别泄露,否则你会叫这里的人都发疯的。”他凑到他的耳边,半开玩笑半害怕地问:“蛆虫,除了蛆虫没有别的?”他等了好久,但是拉撒路没有回答。瞎子生了气,提起拐杖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