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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夜晚,公主允许被人拥抱,但是拥抱她的人仅仅是满足自身的饥饿,而在现实面前,她所盼望的只是一株害羞的花草,一则令人惊讶的童话。每次拥抱让她的心充满了苦涩的激情,让她的身体充满了冰水,而她的心却渴望着更多的东西。

公主知道躯体是什么东西,但她要找的是人体内的心,除了自己的心她从未见过别人的心。

露米姬轻声地背诵《公主篇》的诗句,它们能让她平静下来。她读埃迪特·索德格朗(1)死后出版的诗集《那并不存在的土地》已经很多次了,所以每首诗她实际上都能背诵,或者一听到诗的开头几句,她就能马上记起结尾的诗节。熟悉的诗句就像僧侣念的经,它们有镇静的作用,因为诗句中每个字都是按照固定的顺序排列起来的,没有任何突如其来地变化。

看完信后,露米姬不能直接就回家。有人真的在跟踪她吗?她试图说服自己不要害怕。真是再明显不过了,这封信是个恶作剧,黑色幽默,冷冰冰的玩笑,仅此而已。此时此刻,有人正在暗笑呢,因为他们看到她惊吓的样子,他们很快就会向她揭露真相。瞧,你不是上当了吧!

不过,如果信是真的,将会怎样?如果真的有个疯子在偷偷地跟踪她,而且准备行凶,该怎么办?露米姬对这封信不能无动于衷,她不能冒这样的险。她的一生中已经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因此她对人们能干坏事已经没有任何怀疑。她经历了延续多年的校园暴力,她从近处亲眼看见人们从事国际贩毒时的暴行,去年夏天,她在布拉格看见一个具有超凡魅力的领袖人物,是如何通过胁迫控制他的信徒,策划所有邪教成员进行集体自杀。

她的生活中还缺少这样一个偷偷跟着她的流氓呢,露米姬苦涩地笑了一笑。

在她的周围,平静的脚步声,翻书时发出的唰唰声,轻轻的谈话声,但说的话语却听不清楚,这样低沉的声音使她感到高兴。露米姬知道,如果她走到一个厅内拱顶的底部,她就可以听见拱顶另一端在说些什么,每个字都听得见,在别的情况下声音是传不到那么远的。坦佩雷市图书馆名叫美卓(Metso,松鸡),它是由兰依玛和拉意利·皮埃地按这个声学原理设计的。此时,露米姬当然不想听到任何人的私下谈话。她希望自己能在图书馆那种熟悉的,安全的声音庇护之下,她希望待在人群中,但又是只身一人,这样她就可以平静下来,鼓起勇气走回家。因此,她在亚历山大教堂处就拐弯走进了美卓图书馆,从这里到图书馆只有二三分钟的路程。

露米姬认为,这座拱形建筑物从里到外都很迎合人意。书架之间有适当的空间,可供步行,而需要的时候也可以在书架的掩护下躲藏起来。图书馆里有圆形的书桌和秘密的小隔间,在隔间里没有人会打扰你。

露米姬本来想给赛姆萨发短信,请他家庭聚餐后来她的宿舍过夜,不管多么晚都要来。不过她以前从未这样做过,因此赛姆萨会起疑心的,在这种情况下,露米姬就只得撒谎,而她却不想对赛姆萨撒谎。

不,她不能这样做,今天晚上和夜里,她必须一个人挺过去,然后她必须尽快搞清楚是谁把这封信放在她大衣口袋里的。这事她也必须一个人来干。

露米姬以为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孤独,但她想错了。她突然觉得熟悉的空虚感和孤独感传遍了全身。到头来,她还是只身一人。露米姬瞪大眼睛盯着诗集上的诗句,但她无法读下去。

与此同时,她感到周围是一股松树林又浓又苦的气味,一只温暖的手正在亲切地抚摸她的脖子。

“啊哈,埃迪特·索德格朗的诗选。这是我们俩一起读过的诗集,对吗?”

在回头看之前露米姬就已经知道了。听说话声音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了。她是通过气味和触摸知道的。

利埃基。

他侧身站在露米姬的后面,满脸笑容,这是实实在在的。他看起来比一年多以前更像男孩,金色头发比以前短、发色比以前浅,他的姿态具有一种令人耳目一新的镇定自若。但是,除此之外,他看起来还是跟以前一样,像冰水那样浅蓝色眼睛还是原来的。露米姬瞬间就沉浸于这双眼睛之中,就好像打破了她思维表面的薄冰,一下子扎进了冰湖里。

熟悉的暴风雨袭击了露米姬。她真想投入利埃基的怀抱,或者尽可能地向他靠拢,把信的事情和她的恐惧,把一年里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他。她想对他倾诉她的一切思念,一切梦想,一切胡思乱想,请求利埃基保护她,把她从孤独和痛苦中解救出来。她想把利埃基带回家,把他的衣服全都脱光,把自己的衣服全都脱光,把衣服乱七八糟地扔在门厅的地板上。她要吻他,吻他,吻他,她要把她的每一寸肌肤都紧紧地贴在利埃基身上,她要像烈火那样越烧越旺,越烧越厉害。她要忘却自己,忘却世界,忘却他们俩是不同类型的人,因为当他们拥抱时,他们是同一体,天衣无缝地融合在一起。露米姬真想像火那样燃烧,燃烧,燃烧,在一段时间里,她不过是一把火而已。

露米姬咽了一下口水。她在战栗。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好久没见,今天见到你我很高兴。咱们去喝咖啡怎么样?你有时间吗?”利埃基问道,好像这样聊天是很自然的,是很正常的。

“有。”露米姬脱口而出。

“好啊。咱们去楼上那家咖啡店吧?”

“不,我的意思是不去咖啡店。”利埃基望着露米姬,他感到有点儿惊讶,但很快就嘻嘻一笑并且做了一个鬼脸。

“咱们可以干些别的。”

露米姬用颤颤巍巍的手把诗集放回到书架上,拿起小帽戴在头上。

“不行。我很忙,我没有时间,现在,我不能见你。”露米姬听见自己是如何把话从嘴里说出来的。

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

“好,另找时间吧。你的电话号码还是原来的,对吗?我给你打电话或者发短信。”

利埃基的声音既温馨又平静。

不,不要打电话,露米姬本来就应该这样说。她本来也是想这样说,但她就是不想这样说。

“我该走了,再见。”

露米姬这双脚本来是想跑步,跑出图书馆,越快越好,离利埃基越远越好,但她还是强迫自己走着出去,她走得很快,很果断,也没有回过头看。

直到她来到外面,吸呼到新鲜空气后,露米姬才意识到她本来应该告诉利埃基她结交了新的男友。

她并没有这样说,因为当她扎进利埃基的冰湖里后,她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