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克休的皮包(第2/2页)

以此为开端,他这祝酒词便一发不可收,整整讲了十分钟,这真是一篇最疯狂、最优美的即席之作,这个小丑的脑子可从未出过这么精彩的作品。

你们不妨设想一篇题为《一八六几年的文学地位》的年终专稿,它历陈我们那些所谓的文学集会,那些不痛不痒的闲扯,那些无谓的争论,那些怪诞世界的滑稽之事,这个世界宛如发出墨水臭味的厩棚,好似低矮的地狱,人们在里面相互厮打、残杀、掠夺,讲私利、谋发财胜过斤斤计较的小市民,可那里被饿死的人还是比别处的多;它尽数我们所有的可耻行为,所有的苦难;那位热衷于摇彩的T君,是位老男爵,他手捧木钵,身穿浅色外衣到王宫去讨饭;还有年内过世的人,轰轰烈烈的葬礼,千篇一律的悼词:“亲爱的亡人!可怜的心肝!”这悼词为一不幸的人所作,可活着的人竟不愿为他置购墓地;还有那些自杀者,那些变成疯子的人。这个惯于做鬼脸的天才在讲述那一切时,不但描述精辟,而且还打着手势。你们不妨对这一切作一番设想,便会对毕克休的即席之作有个概念。

祝酒词结束了,酒杯也空了,他向我询问了时间,带着一副愤世嫉俗的神态,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走了……也不知杜鲁伊(杜鲁伊(1811—1894年):当时法国的教育部长。)的门房那天上午对他的到访如何看,但我清楚地知道在这可怕的瞎子走了之后,我这一生从未感到如此忧伤,如此心潮起伏。我的墨水瓶让我恶心,我的笔使我感到恐怖,我真想跑到远远的地方去,去看看树林,感受一些美妙的东西……多么刻骨铭心的仇恨呀!我的上帝!多么深的敌意啊!竟然要诽谤一切,败坏一切!嗐!这个倒霉蛋!……

我怒气冲冲地在房内来回踱步,觉得他在谈起自己女儿时因厌恶而发出的冷笑始终在我耳边回荡。

突然,在瞎子曾坐过的椅子旁,我感到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俯身一看,认出那是他的皮包,一个闪闪发亮的大皮包,皮包的几个角都磨破了。这包从未离开过他,他还笑称这是他的毒液之袋。这个袋子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堪与吉拉尔丹先生(吉拉尔丹(1806—1881年):当时法国报界的名人。)那蜚声报界的卡片相齐名。大家都说那袋子里有许多令人生畏的东西……这倒是个让真相大白于天下的好机会。这个旧皮包里的东西塞得太满了,掉在地上时就裂开了,所有的文件都散落在地毯上,我得一份一份地拾起来……

有一摞写在花信纸上的信,信的开头都写着:

亲爱的爸爸:

下面署名:

塞丽娜·毕克休,玛利亚之子。

还有许多治疗小儿疾病的旧药方:假膜性喉炎、痉挛、猩红热、麻疹……(可怜的小姑娘可真是一个病也躲不掉!)

最后是一个盖了封印的大信封,从里面露出两三缕金色鬈发,就像从小女孩的软帽下露出的一样,信封上写着几个颤巍巍的大字,显然是盲人写的字:

塞丽娜的秀发,剪于5月13日,她进那里的那一天。

这就是毕克休皮包里的东西。

好了,巴黎人,你们全是一路货。厌恶、讥讽、恶毒的嘲笑、残酷的玩笑,而最终的结果竟然是:

塞丽娜的秀发,剪于5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