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番外三 长宁未宁

“哇——”

清晨微温的日光刚刚落下大地映进窗户的时候,产房里适时响起了一声婴儿的啼哭,昭示着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秦越瑾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身体还因为虚弱失力而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她的唇也是一样的惨白,像是梳妆时将水粉不慎涂到了上头。直到她松开已经被咬出了血印子的下唇,才染上了哪么一点嫣红。

很困,很累,像是下一秒就要陷入无边的黑暗与混沌。但她强撑着睁开眼睛,甚至还试图坐起来,直到被产婆慌忙拦住了才罢休。她抿了抿唇,下唇上的刺痛换回了一点清明:“把孩子抱来给我看看。”

小孩儿在秋香色五福纹的襁褓里安安静静地睁着眼睛看她,一双眼又黑又亮,像是两丸黑水银。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的眉眼,半晌才微微勾起一个虚弱无力的笑:“好了,抱他下去吧。”

不像萧齐肃。

几乎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

其实新生儿是看不出来什么的,秦越瑾自己心里也清楚。但是如果没有这一点安慰,她恐怕就要绝望了。

疲倦地闭上眼,眼前似乎又浮现了那日被召入宫的情景。

坤宁宫里,母后冷淡而又平静地吩咐她:“我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必须给萧齐肃生个孩子。萧家势大,若是被逼疯了只怕我们秦氏也要元气大伤。而皇权一旦衰落……越瑾,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想必你也知道历史上那些皇权衰落的朝代最后都是何种模样。”

空旷的大殿里只零星立侍着几个亲信宫女,金粉彩饰雕梁画柱冰冷而淡漠,一如从前最疼爱她的父皇坐在一旁,那沉默的神情。

是啊,出了嫁的公主,自此便是“外戚不得干政”,哪比得上从前御书房笔墨伺候,锦囊妙计妙语连珠?

她微微笑着,恭敬地俯身拜下去:“是,女儿知道了。”

是夜归家,萧齐肃一如既往地在门口候着她,微微笑着:“娘子,今夜……我可以去清宁居吗?”声音缱绻而深情。

秦越瑾听在耳中,却只觉得恶心。

她冷淡地收回被他强行挽着的手臂:“不了,今晚我歇在你那儿。”

红罗复斗帐,龙凤喜烛映出昏黄又暧昧的光线。秦越瑾微微扯了下唇角:“怎么?还想再结一次婚?”

萧齐肃却不答,只是笑吟吟地看她一眼,无视了她抗拒挣扎的神情,凑过来深情款款地道:“怎么会呢?我只想和你一人结婚啊。”

“所以……越瑾,你看你躲什么呢?我萧家势大,纵是你贵为公主,也难逃的啊。”

锦帛裂红帐垂,秦越瑾面无表情地倒在床上,望着那绘了瓜瓞绵延的帐顶。

呵,瓜瓞绵延。

眼前忽然有片刻的黑暗,恍惚中似乎有一个少年,隔着迷蒙的白雾,眉眼都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看不分明也没关系,一看到那个身影,秦越瑾就能知道是谁。他如画的眉目,丰神俊秀的姿仪,她早已铭刻心上。

少年提步向她走来,理了理她一头不知何时披散下来的乌发。分明是模糊的面容,秦越瑾却觉得,他是在注视着自己的,从来含笑的星眸里盛满了痛苦。

“阿瑾……”他轻轻开口,随后整幅画面忽然如镜中花水中月一般被轻易地打破。

被一个灼烫的吻。

秦越瑾闭上眼,昏暗的屋子里,一滴泪自她眼角滑落,蜿蜒过一点欺霜赛雪的肌肤,最终没入鬓发与枕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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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孩子承昱字辈,得名萧昱溶。

萧昱溶一点点长开了,粉雕玉琢的容貌,眉目间又自有一番英气逼人的气度。秋姑望着窗外转头和长宁笑道:“公主,这孩子长得当真是好啊。”

秦越瑾放下手里的兵书,抬起头笑着看了外头那个正在练剑的小小身影一眼,微微点头:“是长得好。”

并且没有多少像萧齐肃的地方,这是她最大的欣慰了。

那厢秋姑还在兀自言语,带点调侃:“若是长开了,还不知要勾去多少姑娘家的魂儿呢。”

勾魂吗……

她想起从前顾清桓说过的,温和而淡然的神色,底下却偷偷藏了一点狡黠:“是吗?我的容貌倒是只能算得上中上,从前在江州的时候,也不过是有掷果盈车这样的情况罢了。”

说的是自谦,可明眼人都能瞧出他那满满的“快夸我快夸我”。

想到这儿,顾簪云不由得失笑。

她把书签夹进书中,掩卷出了门。

萧昱溶正一脸纠结地看着那把剑,见她来了,抬起头就笑,眉眼都弯成了欢喜的弧度:“娘!这个剑舞太简单了不好看!”

秦越瑾蹲下身去,轻轻理了理他被汗水打湿的额发,闻言就笑了:“不好看吗?”

“嗯!”萧昱溶用力点了点头。

“那娘教你一个好看的。”

她接过萧昱溶手中的长剑,手腕一抖,晃出了一片寒光。

——少年背对着她握着手中的剑,手腕一抖,晃出了一片寒光。

银杏叶簌簌落下,少年的剑舞得像一首不知名的歌谣。四周是没有乐声的,秦越瑾却觉得自己恍惚间听见了铿锵有力的上古乐章。他舞得那样快,剑光都在周身绕做了绵而不绝的清泉,随他心意自在而动;又舞得那样好看,像是大袖之上的仙鹤都翩翩然欲凌风而去。

剑收之时,剑尖轻颤,发出一声清吟。少年负剑向她走来,微微俯身摘下她发间的一枚银杏叶,浅浅一笑:“你想不想学?”

停步,收剑,秦越瑾转身微微笑着,看着萧昱溶:“你想不想学?”

-

秦越瑾拼尽了全力去培养萧昱溶。

琴棋书画,射御书数,人脉心计,她能教的能给的,尽数给予。只希望萧昱溶能坦坦荡荡,一身光明。

像太阳。

萧昱溶的确不负她所望,可不知为何,秦越瑾的身子却在一日日地差下去。即便是清了太医院的张太医过来调理,也不见起色。

大概是寿命到了,阎王爷要来收?

她虚弱地倚在床柱上,闻着盈满一室的清苦药香,自嘲似的勾了勾唇角。

那就收了吧。除了萧昱溶,她似乎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她疲倦地闭上双眼。

萧昱溶前几日和萧齐肃去闻家庄子玩耍,听说受了伤,暂时不能回来。她本想过去看看他,没成想这身子已经不争气到了走一步就会往地上栽倒的地步,最后还是只能作罢。

希望萧昱溶没事吧……

只是今日这除夕,大概要一个人过了。

滴漏里的水轻轻落下,“嘀——嗒”“嘀——嗒”,一声又一声。药香味儿越发浓了,是秋姑端着药进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秋姑就从屏风后转了出来,端着一个托盘。秦越瑾接过托盘上小巧玲珑的白玉雕花碗,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