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2/6页)

花木深房里,这对年轻人的心就像越积越厚的白雪。他们不是不想心心相印,然而他们越真诚,给对方的疑惑就越深,这是始料未及的事情。他们仿佛一直在迫不及待地争着向对方倾诉,实际上却都没有真正的勇气面对他们所听到的全部。知道其中的一部分,以此猜测其余的,这就已经超过了他们可以承受的心理能力。但他们又不得不把自己的软弱包藏起来,特别是得茶。在各自叙述的时候都表现得平静自若,这使他们的心灵痛苦极了。她说了她的可怕的边境之行,她说她最终在什么样的千钧一发之际回过头。“当我在那家边境小镇上看到这块茶砖的时候,我就突然想到了你,我想我得给你一点什么,一定要给你一点什么。我去买茶砖,回来的时候,他们就不见了。”

她几乎只字未提她和同行人之间的关系,但得茶完全听明白了。他笑笑,勉强地说:“你做这样的事情时,不像是一个有过经历的人。”

“有过经历”这个提法,隐隐地让白夜不快,她说:“你不是在取笑我幼稚可笑冲动吧。”

得茶看着她有些不悦的面容,她生气的样子很可爱。他搂住了她的脖子,盯着她的眼睛,说:“我越了解你,越觉得你像一个孩子。”

“你为什么不觉得这个时代太老谋深算?难道我们不都是它的弃子!”

得茶松开了他的手,他觉得她的话非常沉重,她一点也不像他第一次看到的那样,那一次她表现得多么华丽啊。他轻声地尽量和缓着话音,仿佛怕吓着她,问道:“告诉我,你目前的处境到底怎么样?需要我做什么?你得明白你现在有多危险,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白夜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抚摸着他的头发,说:“从边境回来,我在路上走了半个月,没有人跟踪我。其实我不怕跟踪,也许我进监狱死掉更好。但是我想看到爸爸,还有你。当我看了你们杭家女人喝茶时,我觉得我不配活着,我太混浊了!”

得茶站了起来,走到窗前,一边观察着外面,一边说:“我想知道你目前的真实处境,而不是你对你自己的道德审判。这对你我目前都不重要,明白吗?发生了什么,怎么处理?现在你说吧。”他站在窗前等了一会儿,不见回答,回过头,发现白夜低着头,手捂住了脸,一言不发。他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摸着她的后颈,说:“对不起,我不是不想跟你谈一些别的,但是我们必须面对现实,你不也这样希望吗?”

白夜抬起头来,突然说:“等爷爷回来,告诉我爸爸的消息,我马上就走。”

“为什么?”得茶很惊讶,“你以为你还可以那么行动自由。也许你走出这个大门一步,你就被盯住了。现在让我和你来统一口径。第一,你无论如何不能承认,你是自觉跟他们去边境的。你必须强调,你是被拐骗到那里的,最后你利用买茶砖的机会逃脱了他们的控制。”

“我是自觉跟他们到边境的。在北京不是没有那样的例子,有人就从南边偷渡出去了。”

“请你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这样的事,一个字也不要提。”得茶突然急躁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口气非常严厉,“你明白你在做什么事情?”

白夜也突然站了起来,她的声音又低又问:“我们没有犯叛国罪,我永远也不会承认我们犯有叛国罪。我们说定了,等祖国的局势一稳定我们就回来。我们的亲人和朋友都在中国,我们是中国人,我们比谁都明白这一点。这就是我痛苦的原因,我们并不想离乡背井,尤其是冒着这样的危险,用生命去换取这样昂贵的自由。除此,我们还能到哪里去,我,陷在泥淖中的我,被别人的污浊和自己的过错法污了的我,还有什么办法让自己逃脱噩梦?重新开始,不!不要说我幼稚,不要以为我是在异想天开,有极个别的人成功了,他们逃脱了。我的悲剧就在于我看到了,想到了,但是我永远没有能力做到。你无法体验那种感觉,一步步地离家离国远了,你越来越发现你对这块土地的感情,和恋爱的感觉完全一样,令人心碎,不可自拔。难道真的就没有最后的退路?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直到他们死在边境线上。多么残酷的启示,我突然明白,我也可以死。想到死我轻松极了。我终于获得了自由。我曾经死过一次,但那是被迫的,盲目的,那不是有尊严的人的死。现在不同了,所以我开始往南方走,我要见我的父亲,还要见到你。这是活着必须做到的事情,可是我对我自己做过的事情绝不后悔!”她面容刷白,嘴唇哆啸着,“你让我一个字也不要提,可我提了那么多,现在该你说了。”

她重新坐了下去,在这个雪夜,她突然爆发出来的叛逆的力量令人吃惊。得茶的心抖了起来,他的一向自控力很强的情绪,顿时激荡起来。这就是白夜的魁力,她总能使人进人非常状态,这也是她的痛苦,因为别人为她而受苦。她当下说的话,不管怎么有理,都是大逆不道的,得茶自己从来也没有想到过亡命天涯,所以他从来不曾思考还有一种尊严,它的名字叫逃亡。他的激动的眼神在镜片后闪着异样的光,他说:“我请你不要再提那件事,也就是让你不要再提‘死’。我爷爷曾经告诉我,死是很容易的,比活着容易多了,所以他选择了活。再说一切并不像你想像的那么可怕,是你自己把自己推向极致。我们现在必须抛开道德层面上的论证,现在是革命年代,我们要学会行动。”

他们目不转睛地对望,彼此都觉得有些陌生,因为他们都期待对方与自己一模一样,但革命年代使他们出现了差异。白夜被得茶的力量有所征服了,她点点头说:“好吧,我听你说,也许你是对的。”

她的态度使得茶的心松了一些,他紧紧地握着白夜的双手说:“看上去你好像麻烦很多,实际上抓住主要麻烦就行。那么你说你目前的主要麻烦是什么呢?”

白夜皱眉看着他,她还不大明白他想说什么。得茶放开了她的手,在小小的斗室里来回走了几圈,他下了决心,要把他做的事情都告诉她,他不想对她有任何隐瞒。他靠在书柜前,说:“吴坤是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只要他的问题解决,什么问题就都能够迎刃而解。”

白夜也站了起来,她有些吃惊,问道:“你要解决他?”

“我已经开始解决他了。”

“怎么解决?”

“也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了,并没有什么新招。”得茶这才把吴坤这段时间来的所作所为,包括他给杨真先生带来的灾难,粗粗地对白夜说了一遍,但他隐去了杨真被打得奄奄一息的那个细节,然后说:“我还得感谢你给我提供的炮弹,是你告诉我他在北京是属于历史主义派,是剪伯赞和黎树先生手下的一员后起之秀,我把这些老底都给他揭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