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伽罗 上(第4/6页)

独孤信知道,崔夫人的主意非常明智,可他却无法接受。

不仅如此,刚才宇文护还屏开众人,秘密对他说,由于东魏高澄刚刚代父执政,立足不稳,好几个边将欲投西魏,东魏派大兵压境,防止叛乱,边情紧张,宇文泰欲夺情让独孤信出征,驻守边关。

赵贵说得对,善良是他的软肋,重情重义,也只是给他多添束缚,多置枷锁,让他这辈子在宇文泰的恳求声中不得安宁。

“不要说了,”独孤信郁郁不乐地道,“伏陀他们年纪小,不要只惦记这种轻松得来的富贵功名,以后跟着姐姐们多读点书,咱们家的儿子,要是有女儿的一半,我也就不用担心了。”

郭夫人虽然护短,也知道自己的儿子表现愚钝,不如崔夫人的女儿们聪明能干,当下声调低了一半,道:“不过是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要我说,姐姐还是多操心操心她们的婚事,大小姐十四岁了,宇文家求了两次婚,姐姐都不肯答应,难道还真想嫁到宫里头当皇后不成?可就算是皇后,也没有宇文家的世子夫人势力大啊!”

崔夫人不欲多理会她,淡淡地道:“丽华的婚事,我自有分寸,虽然丽华与宇文毓的性情相近,可宇文家的兄弟太多,将来难免权争利夺,连累妻子也搅入是非,还是选一个差不多的人家才好。”

独孤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母亲一死,从此他在东魏再无牵挂,眼前儿女成行,七女六子,不可谓人丁不旺。遗憾的是,他的女儿一个比一个优秀,在长安城里为人称道,长女独孤丽华、四女独孤菩提、七女独孤伽罗,其明秀好学、勇略智计,若是男儿身,决不在自己之下。

而儿子们呢,不知道是郭夫人的遗传还是从小太过娇宠,不但及不上姐姐们上进,还一个个都纨绔气息十足,从来不知生计艰难,既不爱读书,也不爱习武,沉迷于玩乐,只要找个机会便玩得昏天黑地,连亲爹是谁都想不起来。

他年近五旬,眼前却无人可传承平生事业,胸中也未免有些酸楚。

天刚拂晓,六部府兵已在灞河南岸的郊野纵横成列。

天气已入秋,数万府兵的铁甲上凝着薄薄一层寒霜,在晨曦中熠熠闪耀,长矛如林,凝立不动,正等候八位柱国大将军前来阅兵。

又是三年一度的秋阅武,自宇文泰大统八年设府兵制以来,魏兵三年一阅,既比较了六部兵之间的强弱,让主帅们心中有数,也增进了府兵们好强夸勇之心,促得他们更积极地练兵布阵。

一片静寂中,忽有十六匹黑色健骑直驰入阵,马背上十六名骑兵高举着大旗,旗上分别绣着“柱国大将军宇文”、“太师”、“大冢宰”、“柱国大将军拓跋”、“太傅”、“大司徒”等官号名衔。

数万府兵高呼三声“威武”,大冢宰宇文泰与大司徒元欣(又名拓跋欣)并辔而入。

阅武之事,宇文泰并没禀报皇上元宝炬(又名拓跋宝炬)。

元宝炬是宇文泰弑杀孝武帝元修后另立的傀儡皇帝,本来在洛阳里还算条性格刚强的汉子,但登上帝位后,为了保命,平时在宇文泰面前表现得极其婉顺,耽于酒色,对宇文泰来说,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大司徒元欣的地位,也与元宝炬差不多。

他年纪大,性格粗忽,好鹰犬玩乐,但在元氏宗室里辈分较高,所以宇文泰也把他搬了出来,一个劲加官封爵,好粉饰太平、装点门面。

宇文泰设了八位柱国大将军,称为西魏的八柱国,意谓大魏国的朝纲皇权,不是由他宇文泰一个人把持,而是与几个老兄弟共同分享。

八柱国中,宇文泰总揆兵权,元欣是个摆设,剩下的六位柱国大将军,独孤信、赵贵、李弼、李虎、于谨、侯莫陈崇,才是真正带兵打仗的人,他们的手下,便以他们的姓氏为号,称为“独孤部”、“大野(李虎的鲜卑姓氏)部”、“侯莫陈部”,每位柱国大将军手下两个大将军,每个大将军手下两个开府,每个开府各领一军,共二十四军,合称“大魏府兵”。

其中独孤信由于旧部众多,战功最著,任当朝大司马,在六位带兵的柱国中兵权最大。这次阅武后,宇文泰即将对东魏开战,所以已下旨夺情,不让独孤信在家守丧,也跟着宇文泰出来阅兵了。

又是十六匹黑色健骑直驰而来,高举着“柱国大将军独孤”、“柱国大将军乙弗”、“大司徒”、“大宗伯”等十六面绣字大旗,旗帜在冷风中猎猎抖动展开,显示着独孤信与赵贵这二十多来南征北战得来的各色爵位与官职。

独孤信额头上的伤还没有好,他骑着一匹白马,马络头和马鞍上都饰着金丝珠玉,头上斜扎着包布,身上一套亮银铠甲,与赵贵并骑而入,数万府兵再次高呼三声“威武”,声震云霄。

独孤信是个身材高大、面庞白皙俊秀的鲜卑武将,虽然已年近半百,但他还保留着从年轻时起就讲究衣着的习惯,加之多年戎马生涯,身不离鞍,现在仍宽肩细腰,两臂健壮,若不是头盔下露出的花白鬓发,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光景。

独孤信举槊示意回礼,可府兵们却没有沉寂下来,独孤部的两名大将军杨忠和高宾竟当众下马,跪在路边哽咽道:“大司马多多保重,属下恭迎大司马重掌将印,重回军中!”

独孤部的府兵们举矛欢呼,庆贺声震耳欲聋:“恭迎大司马重回军中!”

不但独孤部,赵贵手下的乙弗部也有半数军士举矛欢呼,跟着“大野部”、“侯莫陈部”等四部也都欢呼起来,六部兵的庆贺声久久不能停息。

已经立马在阅武高台上的宇文泰,脸色一下子变了。

当年独孤信手下的秦州兵十几万,荆州旧部四五万,几乎拥兵二十多万,他忌惮独孤信势力太大,这才听了苏绰的话,将朝廷军制改革成府兵制,把独孤信的二十多万大军分成六营,分归六位柱国大将军率领,当时独孤信并无异议。

可今天听了这阵响彻云霄的欢呼声,宇文泰才知道,就算他将独孤信的手下全都分派到别人部下,这些荆州军、秦州兵,也只肯为独孤信一个人效命。

而自己别无他法,除了与独孤信结盟兄弟之外,还要再加上姻亲和各种拉拢,才能得独孤信为自己尽忠。

昨天他派宇文护第三次上独孤府为自己的长子宇文毓提亲,独孤信推却不过,才勉强答应将长女独孤丽华嫁给宇文毓。

皇上元宝炬,这十几年来在长安城里仰宇文泰鼻息,才能安然度日,而宇文泰觉得,自己十几年来,也要看着独孤信的脸色,才能坐稳关中大执政的宝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