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山中冥迹

初秋,天气晴好。芸奴拿了一篮子鱼食,在园中的池子边喂鱼,颜色鲜艳的锦鲤簇拥在廊下,争先恐后地争抢鱼食,看着这些鱼儿,她不禁想起郡王府中那两条可以变成龙的鲤鱼。

没想到那老虎精这么容易便除去了,真是如同梦境一般。元通真君说会向天帝禀报她的冤情,不知道天帝会不会免去她私逃无间地狱之罪。

想到这里,她轻笑了一声,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凡间女婢,竟然还要劳动神仙来给她申冤,她也算不亏了。

“啪”,池中的鲤鱼一跃而起,跳出水面一尺来高,她有些诧异,仔细看那条鱼,鱼身竟有一尺来长,莫不是成精了?

正在纳闷,那鱼儿猛然一起,在半空中化为一条通体红色的小龙,木桶般粗细,长达数丈。芸奴吓了一跳,后退一步,抓了一把鱼食在手中,它们随时可以化为伤人的利器。

那条小龙似乎很温顺,浮到她面前,降低身子,似乎在等她坐上去。她看了看四周,原本园子里有不少丫鬟,浇花的浇花,喂鸟的喂鸟,如今却一个人都没有了,整座叶府安静得宛如一座死城。

难道,她又离魂了吗?

小龙还温顺地停在脚下,她犹豫了一阵,始终无法敌过心中的好奇,骑了上去。红龙仰起头,飞天而去,在半空中腾云驾雾。也不知道飞了多久,忽见山峦之中亭台楼阁无数,云霞掩映,宛如仙境。

芸奴心下大骇,难道又是那老虎精的洞府?它不是已经死了吗?

红龙徐徐降下去,云雾散开,下面是一座园林,其中怪石奇草无数,开满了各种各样的山茶花,花团锦簇之中,有一名仙姬,红龙落在仙姬面前,芸奴从龙身上下来,怔怔地看着她。她穿了一件鸾凤牡丹锦袍,梳着一个高高的发髻,是前朝式样,发髻正中装饰着一颗琥珀,足有婴儿拳头大小。

她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女人,乌娘子已经算是京城第一美女了,可是若和面前这位一比,那便是云泥之别。

“怎么,才十几年没见,便不认得我了吗?”仙姬笑道,她的笑容,仿佛将这座仙阁都照亮了。

芸奴依然怔怔地,轻声说:“奴婢肉眼凡胎,未曾有幸得睹仙颜。”

那仙姬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是了,我倒忘了,你是吃了忘忧丹的。罢了,忘了便忘了吧,有时候忘了比不忘好,越刻骨铭心越伤人。”

芸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只看着她头上的琥珀出神,她抬手摸了摸那颗珠子说道:“你也发现了吧,这就是那个孽畜的灵骨,修行千年的虎精所凝成的琥珀可是少有的珍品。”

芸奴暗暗吃惊,那虎精的灵骨竟然被她当成了珠宝,不知这位仙姬是何等尊贵的身份?

“你的冤屈元通真君已禀报了天帝,天帝已经赦免了你的罪责。其实,也是你命中该有这一劫,只是放了那人出去,恐怕将来会成为一大祸患啊。”仙姬柳眉微蹙,略微有些担忧。芸奴越听越奇:“您究竟是……”

“怎么,你穿了我的衣裳,还不知道我是谁吗?”仙姬站起身来,将手中翠袖一舞,“三日内你必有一劫,且小心应对。”

芸奴还来不及吃惊,只觉得狂风一起,身子往下一沉,猛然间醒了过来,哪里有什么仙阁和仙姬,她依然坐在园子的池塘边,池中聚满了锦鲤。

“芸奴啊,累了吧?”小衣和小果走过来,笑吟吟道,“要是累了就回去歇息,这里的活儿有我们呢。”

“还是不用了,这是我分内的活儿。”自从她回来之后,清泠轩里的二三等丫鬟便对她变换了态度,不是尽力讨好,便是曲意逢迎,她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没关系啦,跟我们有什么好客气的,咱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呢。”小果抢了她的鱼食篮子,谄媚地笑道,“快歇着去吧。”

既然她们是一番好意,她若不领情便是有些见外了,芸奴只得连声道谢,转身往卧房而去。小衣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地推了一下小果:“你说,她真的能做二公子的妾室?”

“二公子那么宠她,恐怕早就已经侍过寝了,当妾室,那不是迟早的事吗?”小果有些不甘,“真没想到二公子竟能看上她,叫她这个又丑又笨的蠢婢当了半个主子。”

小衣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她能风光到几时。”

芸奴刚睡了一会儿,就被人叫醒了。是大夫人房里的大丫鬟蓉蓉,她笑嘻嘻地说:“芸奴,大夫人吩咐你过去伺候。”

芸奴揉着惺忪的睡眼:“蓉蓉姐,大夫人那边有什么事吗?”

“大夫人听说你打的络子很好,正好咱们家的铺子从南边新进了很多好丝线,所以叫你过去打几条好络子。”蓉蓉说,“快来吧,如果晚了,大夫人要生气了。”

芸奴不疑有他,答应一声,穿好衣服,跟着她往大夫人的月华阁而来,进了屋。蓉蓉推开耳室的门,里面有一只大木桶,桶里满满的一桶热水,洒满了各种花瓣,香气馥郁。金银熏炉上熏着一件折枝牡丹花纹的衫子。芸奴愣了一下,问道:“蓉蓉姐,大夫人是要沐浴吗?”

“这是给你沐浴的。”蓉蓉笑着上来脱她的衣服,“快,来洗洗吧,洗完再试试那件衣裳合不合身。”

芸奴觉得有些不对,转身边走边说:“我不过是个奴婢,哪里有资格泡这么好的汤,穿这么好的衣服?我还是回去干活儿吧。”她刚来到门边,便有两个丫头走过来挡住她的去路。

“等等。”蓉蓉道,“芸奴,你跑什么啊,我还要向你道喜呢,你真是上辈子积了天大的阴德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芸奴觉得全身发毛,蓉蓉嘴角的笑有些阴险:“这是大夫人的意思,快去洗吧,洗好了就可以上轿子去该去的地方了。”

“你们要送我去什么地方?”她话还没说完,身子忽然一软,倒了下去,蓉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从袖中拿出一个瓶子,将瓶口塞好,“这西域的迷魂散还真有效。来人,把她扔进去,好好洗干净。”

芸奴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轿子里,身上穿着那件熏了香的折枝牡丹花纹衫子,头上插着珍贵的金簪,梳着时兴的发髻,手腕上还戴着镯子、钏儿。她心头发冷,挑起青布帘子问:“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大夫人的命令,你好好待着,以后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跟在轿子旁边的是叶府的管家婆子。芸奴放下帘子,看着满身的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只思酌了片刻,心下便已了然。必定是大夫人嫌她在叶府碍事,将她送人了。

她就是一件礼物,包裹着华美的装饰,只可惜,无论包裹得如何华美,这件礼物依然只是个又丑又蠢的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