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曲四 来生做只鸟都好啊(第4/5页)

佩萝太太说到这里,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满是皱纹的脸淌满泪水。难以想象,一个人忍受三十多年的伤痛,该是怎样的一种折磨!那种痛,是不会随岁月的流逝而消失的。佩萝侧身埋着脸抽泣,叶冠语坐到床边轻拍她的背,她摆摆手,又继续说:"别担心我,说出来就好了,在心里堵了三十多年,终于解脱了。否则带进坟墓,我如何能安息……"

"那后来呢?"叶冠语不想问,却又很想知道。

"后来,后来……中间隔了有十年光景,家父去世,我将我父亲的骨灰带回省城下葬,不知怎么被他知道了这事,找到了我……当时的他,已经是个身份显赫的高官,他向我忏悔,说当时也是身不由己,我如何听得进去……但我没法离开省城,因为母亲坚持不肯走,她要陪伴父亲,人老了总希望叶落归根。两年后母亲去世,不久,'文革'爆发,他因为资本家的背景受到冲击,我也受到牵连,被红卫兵抓去游街,他得知情况后连夜派人将我送到了香港,又转道送到法国。到了法国我才知道,他们家其实大部分的家产都在海外……我一个人在法国生活,对国内的情况并不清楚,只知道他们家族受到的冲击很大,他没能撑到最后,'文革'后期时去世了。他去世的前夕,寄过来一封信,托付了我很多事,希望来世再来弥补对我的亏欠……

"这么多年了,我独居法国,身边围着一大群人,却感觉那么孤独……我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回国看看的,清水堂还是从前的样子,一走进这院子,我就知道,他从未在我心中长眠,他一直是活着的……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见证了我和他的恩怨,三十多年过去了,回过头再看,我发现支撑我活到今天的恰恰不是对他的恨,而是爱,是爱!我爱他,从未改变!这公馆到处都有他的影子,晚上睡觉,我总能听到黑暗中传来他的脚步声,还有叹息。我忽然就明白,当初离开中国的时候他执意要将公馆划到我名下的原因,他说,早晚你会回来,我在这里等你,你一定可以感觉到我就在你身边,那么,你就不会再恨我了,百年之后,这里将是我和你的坟地……当时听到这样的话,我差点哭得昏厥……但我还是不想埋在这,这辈子我已经受够了他和他们家带给我的痛苦,我想干干净净轻轻松松地走,来世我也不想再认得他,就当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这个梦我做了一辈子,终于是时候结束了……"佩萝太太说完了这个故事好像真的轻松了很多,她释然地笑着,同时,取下手指上戴的戒指递给叶冠语:"孩子,今天我叫你来,就是想了结最后一件事情,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值得信任的人,所以请你收下这个,无论如何要收下,将来你会用得着的。"

这是一个碧绿的翡翠戒指,沉沉的绿,透着内敛的暗光,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流光,即使是在昏暗的室内也耀眼得令人不能直视。他拿着戒指仔细端详,在指环的内侧看到了两个字:秉生。

"秉生?"叶冠语不明其意。

"是他的字。"佩萝太太抬起手给他看,"当初是他送给我的定情物。我不想带进坟墓,就决定交给你……"

"不,不,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能要?"叶冠语吓一跳,赶紧将戒指递回去。佩萝太太说:"孩子,你一定要收下!这可不是只普通的戒指,是个信物,它的价值不单单是戒指本身,它的背后是巨大的财富,大到你无法想象。我交给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诚实而且正直的人,我再没有别的亲人,如果不在自己躺进坟墓之前找到托付的人,这只戒指将失去存在的意义,它背后的财富也会烟消云散,你懂我的意思吗?"见叶冠语还是懵懵懂懂的样子,佩萝太太把戒指放进一个盒子里以命令的语气说:"如果你不肯收下,我会活不到天亮的!"

"奶奶……"叶冠语握着小小的盒子如有千金重,不敢轻易点头。

"不要再推辞了,否则我会责怪你的。这盒子底部有一个地址,到你需要我帮助的时候,请带着这个戒指去法国见我,哪怕我不在人世了,只要有这个戒指,它就会达成你的愿望,切记,不能遗失!听明白了吗?"

日子还是照常过。

叶冠语记得当时拿着戒指琢磨了很多天,一直不明白它除了是只戒指,还能有什么意义。但他想既然是佩萝太太送的,即便只是个戒指,也要好好保存,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嘱托和信任!他并没有指望这个戒指会给他的将来带来什么奇迹,以他当时的生存状态,梦想恰恰是最卑微不值钱的东西。但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工棚外的荒地上对着月亮发呆,心绪总是难以平静。佩萝太太带给他的震撼让他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单纯,他第一次觉得人生竟然是件这么复杂的事情,一个梦,都可以做一辈子……是啊,一个梦可以做一辈子。

"大哥,你在想什么?"文婉清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端着杯咖啡放到他面前,叶冠语这才回过神,抬眼打量她。正是春日融融,文婉清穿了件薄薄的粉色针织裙,韩版的宽松裙摆仍然遮挡不住微微隆起的小腹。叶冠语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几个月了?"

"快四个月了。"文婉清下意识地抚摸腹部。

叶冠语不动声色:"你真打算生下来?"

文婉清一听这话就急了,她最了解叶冠语,他不露声色时往往是最可怕的,不经意间的一个眼神,就可以置人于死地。此刻他的眼神就冷得瘆人,文婉清惊惧万分,本能地往后缩:"大哥,放过这孩子吧,他是无辜的,他是我的孩子,我不会让他姓林……"

"他不姓林,就不是林家的了?"叶冠语端起咖啡,脸上无风无浪,还是看不出端倪。但是他的眼睛,已经微微地眯起,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文婉清的小腹上,这绝对是个危险的信号,每当他眯起眼睛打量谁时,多半这个人会有麻烦,文婉清扑上前,"咚"的一下就跪到他跟前:"大哥,我知道你很不高兴,可是我除了这个孩子,已经一无所有,这么多年,其实没有什么属于我……"

"你真是任性!"叶冠语手一甩,咖啡杯飞出老远,摔得粉碎,"都是我把你宠坏了!你有没有脑子,让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生下来,这是负责任的态度吗?以往你再怎么出格,我都迁就你,当初你要嫁给林希,到最后假戏真做,我也容了你,但你却要生下他的孩子,你把我放到哪里去了?你别忘了,你是我叶冠语的女人,居然替姓林的生孩子,你以为我会允许吗?"

"大哥……"文婉清抱住他的腿哭了起来,"我不是不想帮你报仇,可是到最后,我发现爱远比恨重要,是爱才让我活到今天,我爱他,尽管我也恨他……而正是这个孩子让我懂得爱,他就是我全部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