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千八百公里

这就是热带的温度吧,即使流泪,也没有人会替她温柔拭泪,只能等待热带的风无情地把泪水蒸发。

猫星酒店的接待亭四面都有路,西边是酒店入口的石子路,东边是客房区和海滩区,北边是餐厅、花园、酒吧、游泳池等娱乐休闲区,南面是农场、猫舍和酒店员工区。

一路上,卓星月似乎看遍了一生中认识的所有颜色,蓝色的墙壁,红色的凳子,彩虹条纹的桌布,橙色的窗帘……热带用色总是明艳、缤纷而大胆。但她忽然想起了一个格格不入的黑色影子,这样的人在热带太奇怪了,如同烈日下的黑色阴影。

猫舍是南边树林里的一个中型木屋,路上林木葱茏,野花野草肆意生长。屋子里的设计也符合猫咪的天性,有许多弯弯绕绕的管道、高高低低的木板,适合猫咪钻来钻去和跳上跳下,还有一面大大的镜子,适合猫咪臭美。一个旧旧的靠墙木柜被改装成猫咪的集体卧室,每一个打开的抽屉或柜子就是一只猫咪的卧室,柜门上贴着猫咪的相片和基本资料。卓星月还看到三座小型的宠物别墅,白、红、棕,猜想多半是那三只萌猫的地盘。贴心的是,木屋里还有温控器。

猫咪很爱干净,不过十九只猫咪在一起就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了。

卓星月要把它们弄乱的房间和到处乱丢的玩具收拾好,还要清理猫砂,定时更换水和猫粮,以及隔一段时间还要帮它们清洁美容一次,可不正是猫咪的奴隶?

现在是白天,猫舍空空的,所有猫都出去“上班”了,它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出去晃悠,发下呆,捉下蝴蝶,像个孩子一样酣畅淋漓地玩耍。

十九只猫咪的味道扑鼻而来,就算所有的窗户都打开,卓星月还是屏住了呼吸。

罗亚捏着鼻子埋怨:“苏绯肯定又偷偷去和费勒约会了!这里多久没打扫了?”她简单解释了一下,苏绯是猫舍清洁女工,费勒是游泳池的男救生员,最好不要与他接近。

卓星月一边点头应是,一边强忍着逃跑的欲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一不小心踩到一条青绿色的小蛇,一阵寒意从脚底冲向头顶,吓得她上下牙齿打架。

罗亚见怪不怪,蹲下身准备把蛇捡起来丢出去。“别怕,是死的。肯定是卡卡那家伙,它有收藏癖。”

“不用,这是我的工作。”卓星月突然醒了,出声阻止她,自己找了一根木棍,屏气凝神、颤颤巍巍地挑起蛇的尸体,丢进一个塑料口袋。

这里是热带,物种丰富,颜色绚丽,会看见蜻蜓般大的毒蚊子、碗口般大的蜘蛛和手臂般粗的蛇,她必须要学会面对,把恐惧化为无以伦比的勇气。

罗亚很欣赏卓星月顶着发青的眼圈努力适应新的生活,轻轻掩上门离去。

堂堂大学生做这种纯靠体力的脏活累活,说不委屈是骗人的。可是,这些年,卓星月的生活里,最不缺和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委屈。

她坚信,善于忍耐的人才会获得最后的成功。

她一边打扫卫生,一边看屋子里猫咪的资料,努力背下来。三大萌猫她已经见识过雪公主的厉害,从资料上看,雪公主是一只安哥拉猫,另外两大萌猫分别是有收藏癖的棕猫卡卡(哈瓦那猫)和一身银蓝色光泽的罗斯(俄罗斯蓝猫)。

明月换夕阳,不少猫先后回巢,卓星月捶捶酸疼的腰,环视焕然一新的整洁猫舍,暗忖这一天的考验也够了,她可以回去休息了吧?

走出猫舍,卓星月按着记忆中罗亚的介绍,找到一间布满黑色窗户的两层小楼,轻扣木门,等待的过程十分漫长。夜风吹拂,她竟然感到一丝阴冷。

好久以后,门“吱嘎”一开。

她的视野空空的,再往下,才看到轮椅上的馨姑妈,比印象中更瘦,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蜡像,瘦得像竹竿的双腿上躺着一只同样了无生气的灰猫。

这是卓星月平生第二次见到馨姑妈。

四年前,她参加高考的那一年,卓爸在一起建筑工地事故中去世,开发商咬定卓爸是临时工,隐瞒身体状况,身体不适还强行上高空作业,只草草补偿了几万块。

葬礼上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皮肤黝黑、瘦骨嶙峋,脸上被海风吹出许多很深的沟壑,瘦削的面庞更突出那一双沧桑的大眼睛,手里还抱着一只与她面相一样凶的老年灰猫。

“我是卓馨。”她说完,亲戚们就开始议论纷纷。而她迎着众人的目光,拖着不便的腿,一步一步走向卓妈,道一声:“节哀。”然后她就在灵堂上了一炷香,荒凉地站着,那一身的孤寂,令大家自然地远离她。

她站了很久,在她站立的时候,卓星月已经从亲戚的口中拼凑出她的一生。

馨姑妈是奶奶从田里插秧回来在田埂上捡到的。那时,一只野猫正舔着她憋得青紫的小脸,她哭得咿咿呀呀的,哭得奶奶心都碎了,就把她捡回家。

馨姑妈十八九岁的时候喜欢上一个人,他养着一只白猫,馨姑妈总喂它河里的新鲜小鱼。小伙子油嘴滑舌哄得女孩子心花怒放,馨姑妈也坠入情网。

但爷爷和奶奶骂过许多次,打过许多次情窦初开的馨姑妈,他们都认为这男人靠不住,四体不勤,只会耍嘴皮子,是个骗单纯小姑娘的小白脸。

馨姑妈有次挨了一巴掌,瞪着红红的眼睛说:“我不是你们生的,你们养我不就想我挣点聘礼回来?可他太穷,入不了你们眼是不是?”

爷爷和奶奶气得不轻,摔碗让她滚,其实只是气话,年轻的馨姑妈却当真了,转身出门拦住一辆过路货车,卓爸紧跟着跑出去,劝也劝不住,只能不断地往她手里塞钱,翻空了全身所有口袋。

最后,浑身上下只有十几块的馨姑妈赶上南下打工潮,这一漂泊就是一生,很有生意头脑的她积攒了不少钱,最后在巴荷岛的农场上投资修建了猫星酒店。

这时,一些猎奇的旅行者发现在太平洋上竟然还有这么一处干净美丽的小岛,争相赶来,回去后吹得天花乱坠,吸引更多的人蜂拥而至。

有一年春节,馨姑妈开门迎客的时候愣了愣,她曾爱过的那个男人正搂着一个富态的中年妇女,百般讨好的样子让她陡然心酸。

她已经见识无数风风雨雨,一眼就能看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她这才明白亲人或许没说错,可是倔强的自尊心却不允许她先道歉。她匆匆嫁了一个中年丧妻还带着拖油瓶(也就是继子方君)的男人,连婚礼都没有回乡办,后来甚至在奶奶和爷爷相继去世时都没有回来。

唯一一次回来,就是为了卓爸。